夏知桃讪笑几声,学着锦漓语气,糯糯讨好道:“师尊,您最好了。”

    “张狂之事我会如实禀报,但会瞒下些你的部分,”正罗衣道,“至于白鹤堂,我虽应下了秦疏请求,但会多提防着些。”

    夏知桃松了口气。

    她知道锋芒过盛,必将招惹祸端的道理,但大部分在场者都是崖山之人,其实也没有必要避重就轻,遮着掩着。

    直接敞开天窗说亮话,崖山不需尽数相信,只要能够对秦疏起两分疑心,她目的便达到了。

    。

    秦疏走后,秦鸣鹤那边也没有消息,他们又回到了毫无波澜的软禁生活。

    “夏师妹——”

    锦漓拖长了声调,歪倒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嚷嚷道,“我好无聊,我要发霉了。”

    “我也很无聊,”夏知桃将手中纸牌一摊,身子向后倚去,拢着双手,淡声道,“第一百三十一局,我赢。”

    师兄看着对方整齐漂亮的牌面,懊悔地锤桌:“就差一点!师妹你怎么办到的?”

    “牌数就这么多,排列组合也就这么多,心里记着点就行,”夏知桃耸耸肩,站起伸个懒腰,“我先回房了。”

    两个师兄们技术太差,毫无挑战性,夏知桃每次都赢得盆满钵满,索然无味,不如回房睡觉。

    夏知桃轻轻将木门合拢,她坐在床铺旁,解了发带,任由墨丝散落肩膀,再将藏在衣衫之中的项链小心拿出。

    细小银环相扣的链子下,坠着一小块伶仃残片。原先的灿金颜色尽数褪去,化为了乌沉沉的黑。

    像是燃尽后的余烬,了无生气。

    张狂送的凝灵金石被七叶焰击得粉碎,没了那庞大灵力,夏知桃现在捧在手心之中的,只不过是个残破的、染尘的小小链子罢了。

    ……但是她很喜欢。

    夏知桃将项链拢进手心之中,仰面倒在了床铺之上。松软被褥拢着身子,舒服地让人想打个滚。

    夏知桃翻过身子来,指尖摩挲着金石碎片,喃喃道:“她现在在哪呢?”

    ——想知道还不容易。

    ——直接问不就好了,她从来不会骗你,无论什么事情。

    这个无比放肆的想法吓了夏知桃一跳,她蓦然睁大眼睛,直起身子来,心脏碰碰直跳,几欲跃出胸膛。

    ‘夏知桃啊,你怎么回事?你究竟在想什么?’她抚着额头,自顾自地想到。

    ‘那可是张狂,堂堂魔教教主,本书最大反派boss,你再怎么样,也要有个限度!’

    可是,无论理智怎么退后,怎么冷静,夏知桃始终都能听到一个细小的,埋藏在心底的声音。

    你无需害怕她。

    你可以试着靠近。

    就像是一簇温吞,细小的火焰,在心中最柔软之处安静地燃烧,而不知哪天,便会席卷而来,将天际尽数染上澄澈颜色。

    夏知桃看着空空荡荡的室内,神差鬼使般,忽然轻声唤道:“…教主大人?”

    张狂说过,只要喊她的名字,她便能听见,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等了片刻没人回应,夏知桃莫名有点失落。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张狂,听得到么?”

    “我就试着喊一声,你不用过来的。但要是听到了,可不可以回复一下?”

    夏知桃聚精会神,耐心等了好半晌,房间中却冷清一如,只有自己,也只能听到自己的急促呼吸。

    “……哈哈哈,跟个傻子一样。”

    夏知桃忽然就泄了气,躺倒在床上,看着窗外逐渐黯淡的天色,莫名笑出了声:“我这是怎么了?”

    她侧躺着身子,卷着点被褥,自言自语道,“怕不是疯了,房间里就你一个人,当真以为教主大人听得到啊。”

    张狂怕也只是说着玩的罢,自己这种金丹小修士,在对面眼里简直不值一提,估计只是个好玩的物什,厌了便丢弃——

    夏知桃正在犹自落寞,耳畔忽然响起了一声细弱的咳嗽声。

    “…知桃?”

    夏知桃瞬息便认出了对方,她猛地屏住呼吸,慌张地站起身子,在房间中四处张望着。

    房间中空空荡荡,还是只有自己一人,但不同于之前,她能听到一个极为熟悉的清冷声线。

    那声音温柔地落在耳畔,语句、字词清晰无比,仿佛只要伸手,便能触碰到一样。

    。

    “怎么回事?”那声音断断续续,被裁的支离破碎,“不可能…灵识…在这里……连接的上?”

    风声凛冽,将耳畔盈满嘈杂的响。

    几声咳嗽隐约传来,张狂呼吸缭乱,低声道:“该死、雪太大了…我得出去。”

    下雪?夏知桃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外头虽然夜幕将近,但早些时候,可是艳阳高照的。

    春季方过,时令入夏,张狂究竟在什么地方,居然下着大雪?

    杂音太大,盖过了人声。夏知桃捂着耳朵,企图让那边声音清晰一些:“教主大人?”

    一连喊了好几声,奇怪的是,夏知桃能隐约听到张狂,但对方却完全听不见自己。

    “在这鬼地方呆太久了,做什么白日梦呢,”张狂小声嘀咕道,“名声都成那样了,还想知桃喊你?”

    夏知桃:“…………”

    不,我是真的喊了,还锲而不舍地喊了好几声来着,但是教主大人您那信号不好,也不能怪我啊!!

    张狂没有再说话了。

    她站在原地,就那样顽固,执拗地等了许久,任由纷扬落雪涌入衣袖,沿着脉络蔓开一阵刺骨寒意。

    雪簇簇落了满肩,将墨发披上一层白色的纱。

    张狂自嘲般地笑了下,低垂着头,声音微不可闻:“应该是听错了吧。”

    “还等什么呢,走吧。”

    雪愈下愈大,风中夹杂着细碎冰屑,夏知桃甚至能听到对方因为寒冷,而轻颤着的呼吸。但张狂说是要走,结果还是半天没有动静。

    夏知桃虽然不知道她究竟在哪,可站在这呼啸风雪之中,傻傻地等一个根本听不见的声音……怎么想,都不是上乘之举。

    这孩子,夏知桃又急又忧心,在房间中不断徘徊着,反复喊了十几次,可无论她怎么尝试,对面似乎都听不到任何声音。

    许久之后,张狂终于动身了。

    她沉默着拢紧衣袖,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艰难,黑靴踩着厚重雪堆,发出窸窣轻响。

    夏知桃紧张地坐在床边,听着对面狂风呼啸,声音时断时续,手心都沁出几分细汗。

    像是信号不好的的电话一样,她满耳都是嘈杂风声,所有声响都狂风盖得模糊,隐约而听不分明。

    虽然看不见那头情况,但夏知桃隐隐感到对方应是落入了什么麻烦境界,不然也不至于这样。她想帮忙,可——

    自己甚至不知道,张狂究竟在哪。

    夏知桃快速回忆着原书内容,还有自己来玄幻世界之后得到的各种信息,估算着对方此刻的状况与位置。

    玄幻大陆分为数个板块,地理地势各不相同,边界多以山脉相隔。

    而目前能够刮风下雪的,怎么想都只有封雪山脉以北的区域,还有大雪连绵、终年不化的天山了。

    教主大人到底是为什么,一路从妖兽森林跑到天山,而且她千里迢迢,去到北漠那荒芜之地,又是要做什么?

    。

    夏知桃思来想去,还没得出个结论,张狂倒是停下了脚步。

    她似乎停了一栋宏大建筑之前,伸手敲了敲面前石门,小声嘀咕道,“这是什么?”

    “四开锁?”张狂曲指勾着插销,随意摇了两下,铁锁左右晃动着,叮叮当当,哐啷作响。

    她冷笑道:“就这,还想拦我?”

    夏知桃听闻,默默用手捂住耳朵,片刻之后,“碰”一声惊天巨响,在她耳畔猛然炸开。

    她虽然看不见,但耳旁着实声势浩大的,怎么听都不像是正常开门的法子。

    ——我就知道!

    教主大人被锁门外,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找钥匙开门,怕不是一击灵力打过去,直接把锁给轰碎了。

    烟尘四溢、砂石坠地,洋洋洒洒地铺了满地。张狂收回手,随意擦了下骨节,迈过裂成无数碎块的石门,向大殿之中走去。

    黑靴踏着地面,响声落在空旷大殿之中,隐隐有着阵阵回音。

    随着她往里走,呼啸风雪也被挡在了大殿之外,四周安静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