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色一滞,那朵“红”色木槿便自五指间滑落,砸在了细密雪堆上。

    ——血,是血。

    夏知桃呼吸颤着,怔怔地看着那浓艳、瑰丽的色泽,只觉得脊背蔓上一阵刺骨的寒。

    “夏师妹,你还好吗?”锦漓见夏知桃身形不稳,急忙过来扶她,“你脸色好苍白。”

    夏知桃缄然摇头,急切地弯下身子,环抱住那焦木,用力向上一抬。

    锦漓倒吸一口冷气:“嘶——!”

    被夏知桃移开的木梁之后,一件墨色黑袍被焦木掼入地面,上面晕满浓厚的血,被风吹得猎猎漂泊,自细雪间洇开重叠红梅。

    “这这这,不是吧,”锦漓结巴道,“教主她这怎么看都……”

    黑袍被焦木刺中肩胛位置,边角被四溅瓦片深深浅浅地扎入雪中。

    夏知桃将焦木小心移开,想要将黑袍从狼藉残骸中完整取出。

    锦漓知道自己只会捣乱,老老实实站在一旁,正罗衣过来帮忙,两人费了好大劲才将其完整地拿回。

    夏知桃不顾斑驳血泽,将黑袍温柔拢进怀中,叠好后收了起来,凝神道:“张狂应该不远,我们得去找她。”

    自从进到幻境之中,夏知桃便一直在轻声唤着对方,但张狂却迟迟联系不上,现在又寻到了这沾血黑袍,情况怕是十分严峻。

    正罗衣应下:“你先别着急。”

    幸好一同进来之人是萌萌哒的正罗衣师尊,通情达理善解人意,而且特别好说话。万一换了个别的崖山峰主,十有八九只会破口骂一句:“让她去死。”

    正罗衣将古琴环自膝间,拨出一串轻柔琴音。琴音带着丝缕神识,绵绵扩至数所大殿,查视着诸多变化。

    片刻后,正罗衣收起古琴,冲两人喊了一声:“跟着我,峰顶附近有别人的气息!”

    三人没有丝毫犹豫,即刻御剑而去,风驰电逝般速度极快,瞬息之间已靠近了岐陵最高峰。

    遥遥望去,能看到峰顶处乌沉沉地拢着一团黑云,让人有些心神不宁。

    “知桃弟子,关于为什么我们能够一同进入幻境,为什么你会受其影响,对于你之前的疑问,”正罗衣凝神道,“我稍微有些头绪了。”

    白鹤一族最惯于拿捏人心,以层叠符文为阵,繁复记忆为锁,将人囚禁于内心最恐惧之处。

    将那些不堪,悲恸,痛楚的记忆挖出来,以钝刀反复磨着骨,将人折磨直至疯癫。

    正罗衣沉声道:“诚然,我们确实身处白鹤幻境之中,但这庞大阵法,却并不是为我们而布下的。”

    夏知桃哑然:“您是说……”

    “设阵之人只需将一人囚禁于阵法之中,并将我们拉入其幻境。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借着利刃,将碍事之人斩草除根。”

    正罗衣如此一解释,所有零散线索都能解释的通了。

    秦疏想借郦谷之手杀了秦鸣鹤,而张狂半道杀出,她便将计就计,先用妖兽将对方灵力耗尽,再将其囚困于早已布下的浩然阵法之中。

    有这么一个威力可怖的幻境在手,她无论想要取何人性命,怕都是轻而易举。

    “那我们要面对的,岂不是教主大人的心魔?”锦漓惊慌失措,嚷嚷道,“别说打了,跑都跑不掉啊!”

    锦漓悲从心来,伸袖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与身旁小红鱼哭诉:“小红,本鱼大限已至。”

    她吸吸鼻子,郑重道:“红儿,你若是能在心魔底下溜出阵法,记得给我坟前多烧点金元宝,要个头最大分量最足的——”

    正罗衣原本心事重重,被锦漓这么一搅和,反而淡笑出声,无奈道:“你这孩子。”

    。

    青峰之上黑云翻涌,距离越近,便越发觉得堵塞压迫。

    夏知桃拔出霁焰剑,剑锋焰火四溢,将浓厚黑雾灼开一道口子来。

    可当她将长剑收回时,却发现原本雪白的剑锋上,竟然覆上了一层厚重黑烬。

    正罗衣将黑雾驱散开,他慎重地护着两人,神色凝重:“小心些,黑雾中有魔修气息。”

    ……什么情况,魔修?

    世间对张狂能力众说纷纭,有着诸多猜测,但大多都认定她为魔修或者魔族。

    但夏知桃心里清楚,那小孩根本就和“魔”字八竿子打不着,灵气比崖山都更纯粹。

    所以幻境之中的岐陵山,又是为什么会有魔修气息?

    锦漓瞧来瞧去,弱弱道:“你们俩神情这么严肃干什么…师尊对不起,之前讲魔气那节课我睡着了……”

    她腼腆地笑了笑,厚着脸皮道:“魔修是啥来着?”

    夏知桃:“……”

    你其实每节课都在睡觉吧!!

    “魔修指‘修炼魔道的人类’,”正罗衣道,“舍弃身为人类的躯壳,将魂魄献祭于魔域四大凶兽,以换取无上力量。”

    正因如此,当魔修被人杀死后,躯壳便会散作尘灰,归于虚无之中,永不可进入轮回。

    夏知桃其实一直想不通,魔修身为人类,放着仙、鬼、和妖道不修,偏偏要修炼人家魔族的功法,这不就是诚心和自己过不去吗。

    她心中思索,顺口问了出来。

    “魔族功法极其霸道,无需天赋,不重体质,修炼速度极快,甚至可以吞噬他人功力为之己用。”

    正罗衣坦言道:“魔修之人实力极强,可以压高出自己两个境界的对手。所以就算知道反噬可怖,还是有人前仆后继。”

    ——说到底,还是强者为尊。

    锦漓吸吸鼻子,嘀咕道:“修罗道不就全是魔修吗,他们这么厉害,还不是被屠了满门。”

    修罗道不陌生,夏知桃之前零零散散听过他们的许多传言,从恶贯满盈到罪不容诛,总之是个极其可怕的存在。

    但关于修罗道灭门之事,她却是所知甚少,直到今天,才大致了解了事情的轮廓。

    根据正罗衣所说,凡间朝廷有太史令撰写史册,而修道界则有仙灵“纪书”编纂事件。

    冗长仙历中,万年为一笈,周而复始,而九千八百笈后的现历262年,本来只有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天下太平,无事发生。”

    四大反道安安静静,正道联盟毫无波澜,就连凡间都没有朝代更替,一派风调雨顺,海晏河清之景。

    这年着实太过平淡无趣,纪书们忧心如焚、愁眉苦脸,不知道有什么值得载入仙历的事情。

    ——直到除夕前夜。

    四大反道位列其二,实力仅次于郦谷妖族的岐陵修罗道,无端端便招惹了灭门之祸。

    延绵十几所恢弘大殿,麾下上万名高境魔修,被人一个不落地屠了个干净。

    夏知桃被故事中血雨腥风怵了片刻,但她万万没想到,正罗衣刚说完没多久,她就亲眼见到当时情景。

    白鹤幻境重现了一切。

    肆意血秽一尺一寸地浸满焦壤,无数尸骸堆叠于大殿之前,血肉碎裂成纷涌黑灰。

    滚滚浓烟蒸腾而起,将万顷碧空吞噬入腹,连带着寒风都只余了满目漆炭,卷着焦灼火星涌入肺腔。

    三人来时,便见到这样一幅光景。

    张狂一身云锦白衣,站在满目疮痍之中,好似出云明月般,敛了满身清冷。

    她微微低垂着头,五指握着一把锋然长剑,苍白靴尖微微抬起,踩着一面通体殷红,眦裂瞋目的兽首面具。

    她神色漠然,足尖微一用力。

    “咔嚓”几声极轻微的细响,狰狞面具霎时化为齑粉,涣散于风中。

    夏知桃看着她,神色怔然,好半天才低声说了句:“……张狂?”

    她本来信心满满,认定自己一眼便认出了白衣的张狂,可正当夏知桃欣喜地想喊对方,声音却蓦然地卡在了喉咙之中。

    那人与张狂似是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眉眼轮廓相似至极,可那漆黑眼眸中却空荡荡一片,什么情绪也没有。

    就像是一个再亲密不过的人,忽然之间便从头到尾换了副性子,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感觉,陌生的让人心中发憷。

    有一种十分诡异的违和感。

    张狂听见声响,抬起一丝眼皮,随意地瞥了众人几眼,可当目光落在夏知桃身上后,却蓦然停滞了许久。

    原先的淡漠神色没了,张狂微微抬着头,像个懵懂的小孩子一般,认真地看了夏知桃。

    好半晌,她开口道:“你是谁?”

    等一下,张狂忽然不认识自己了?夏知桃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由得呆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