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漓和望烟被打发去隔间了,车厢现在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夏知桃微微侧过头,神色认真,轻声道:“为什么着急?”

    张狂并没有立即回复,而是有些茫然无措地拢着五指,细密长睫低垂着,落下淡淡的影。好半晌,才恍惚出声:

    “……老爷救过我的命。”

    “我一直没有机会,也不知道怎么去报答他,”张狂轻声道:“这是他第一次,请我去寻样东西。”

    “无论如何,我都想带回去。”

    夏知桃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伸手揽过对方脖颈,让张狂靠在自己肩膀处,轻声道:“所以你才同意了。”

    因为你很着急,你很茫然无措,你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保证自己将无垢蕊带回去。所以,尽管万般不愿意,却还是答应了云笈郡主的要求。

    张狂道:“嗯。”

    夏知桃轻轻揽着她,而这小孩乖巧地靠在肩膀处,乌发丝缕垂落,披散在脖颈周围,蔓开一点浅淡的木槿花香。

    车厢之中一时很安静,只余了两人轻缓的呼吸声,而半晌后,某个像蘑菇一样窝在肩头,只能看见后脑勺的人,忽然小声开口,幽怨道:

    “……真以为本座怕她?”

    “要不是为了老爷,我早就把她这小破云笈城给拆了,砍成十块八块扔黄沙里,看她还敢不敢戏弄人。”

    。

    之前单单看个入城后的街道,便已觉得这里富裕无比,而随着马车行驶,众人逐渐来到了云笈城的中心位置。

    比起街道的热闹繁华,云竺宫更像是显山不露水的富贵堂皇。

    地面咋一看是普通理石,结果人家是羊脂白玉;路旁小花小草开得茂盛,结果人家是名字长达十个字,可以治愈某绝症的灵丹妙药……被拿来当观赏植被,简直是暴殄天物。

    面前宫殿雕栏玉砌,珠围翠绕,分明是极明艳的色彩,却不显得张扬夺目,伫立浩然碧空之中,灿如烟虹,好似云霞升腾。

    众人被带领着进入宫中,行过玉石长阶,来到一个极为宽敞的玉阙大殿之中。根据管事所说,小郡主有要事在身,便由他来领着几人于宫中走几圈。

    “郡主之客,自然怠慢不得,”管事是宫中的老人,对云竺宫各处了如指掌,“诸位这边请。”

    “因诸位要暂留几日的缘故,我便依着郡主吩咐,给几位安排了四间寝室。”

    他客气有理道:“诸位是贵客,定然不必拘束于寝室中,平日可在宫中随意走动。”

    锦漓探头探头,一脸好奇地去瞅那几间装潢精美的寝室,而她身旁的小红鱼摇着火焰般的尾鳍,一溜烟地游不见了。

    望烟焦急道:“师姐,小红没了!”

    “急什么,她经常乱游,”锦漓坦然自若,“若晚上还没回来,不是被人煮了吃,便是去蹭教主面颊,不必忧心。”

    张狂:“……”

    她总有一天,要把这鱼给烤了。

    自从几人进宫后,张狂便一直冷着脸,周身寒气萦绕,杀气腾腾,一幅要把云竺宫炸了的气势。

    带领几人看过居所后,管事带着她们出了殿,向另一个地方走去:“郡主还特意吩咐了一件事,关于教主大人您的。”

    张狂嗤笑:“哦?”

    她大步上前,五指间熠光流转,凝出把淬然长剑来,骤然一抛,直直没入玉石宫墙几寸。

    “本座没什么耐心,”张狂冷声道,“若是不想明天睡废墟的话,最好乖乖将东西交出来!”

    她一身漆墨长袍,细白指尖攒了片浅色花瓣,气势凌然,神色微有不悦,终于有点魔教教主的样子,可以拿出去吓唬一下别人了。

    奈何管事根本不怕,淡声回复道:“那便是再好不过,郡主之前刚抱怨过屋檐琥珀用得少了,穹顶琉璃不够通透,若您能帮忙拆解一二,云笈定当感激不尽。”

    众人:“……”

    夏知桃总算知道这郡主的厉害之处,以及张狂为什么会害怕她了:

    你拆任你拆,你轰任你轰,我自八方不动,用钱来补。

    张狂快要被气死了,一挥手灵刃便散为光点,可怜巴巴地跑回来,和夏知桃控诉道:“怎么办?”

    夏知桃道:“不慌,既然云笈郡主将我们带入宫中,心中想必已有打算,我们姑且先随她心意,之后再见机行事。”

    张狂听得认真,乌墨似的眼盈着点水意,用力点了点头,道:“好,听你的。”

    锦漓用手肘怼了怼望烟,和她小声道:“我说的对吧,只要有靠谱的夏师妹在,咱们只用跟着吃吃玩玩就好了。”

    夏知桃:“……我都听见了。”

    几人行过广阔庭院,换到个大小相似,装潢却截然不同的宫殿中,顺着檀木长阶向下,竟然来到了一个地窖之中。

    地窖虽深,但四周开阔,墙壁点满灵灯,空中蔓着一股清澈、浓厚的醇香气息,也不知是何种香料。

    “这是哪,来这干什么?”望烟好奇道,“这地窖是干什么的呀?”

    管事道:“稍等。”

    他抬指敲了敲木栏,便有侍卫鱼贯而出,将偌大石门缓缓推开,显露出后面的场景来。

    一个巨大酒窖隐藏于石门之后,里面齐齐整整、满满当当地摆满了各式酒桶,以云锦缎带绕着边缘,来区分品种与时日。

    “郡主道,若教主大人您要喝酒的话,只需与侍卫说一遍便好。”

    管事笑道:“如若您不喜欢桃花酿了,这酒窖中还有其他的,从中原的欢醉天、西湖雾,到南疆的杏花醉、千玉伞……只要您能想到的,便能在这酒窖之中寻到。”

    还真是腰缠万贯、富甲一方,看这酒窖一路向下延伸的规模,甚至可以和号称中原第一酒家的“酩酊坊”相媲美了。

    侍卫们规矩地站在两旁,管家详尽地解释了半天,末了将视线落在张狂身上,道:“教主大人,您觉得如何?”

    他方才滔滔不绝说了半晌,张狂都一幅心不在焉的模样,一会瞧瞧夏知桃一会再瞧瞧地面,被管事点到名号后,才蓦然回过神来。

    她蹙了蹙眉:“我戒酒了。”

    见管事瞳孔微睁,神色哑然,张狂抬手拢了拢黑袍,漫不经心道:“怎么,许久之前便不再碰了,如今也不会再碰一下。”

    管家有些不可置信,询问道:“我可否问下…为何?”

    “我难过时才会喝酒,”张狂小声嘀咕,“但本座近来心情愉悦,开心高兴的不得了,自然也就不需要了。”

    “——是么?”

    夏知桃大步走过来,伸手点张狂眉心,道:“好啊,让我抓到了,你个小孩子居然还敢喝酒?”

    作者有话要说:夏知桃:戒酒了?我怎么看第22章 的小剧场里,有个什么“羞/耻醉酒play”还没到呢。

    张狂:?????

    第61章 琳琅 3

    张狂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 睫毛纤长细密, 跟扑闪蝶翼似的。

    夏知桃收回手, 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面上一丝表情也无, 等着她回话。

    张狂忽然就有点心虚, 抬手碰了碰她方才点过的位置,弱弱道:“我不是……”

    “真要算起来, 你年龄还没锦漓大, ”夏知桃淡声道, “还说自己不是小孩?”

    锦漓虽然看着咋咋呼呼,整天慢慢悠悠不干活的,但人家可是玉弯峰资质顶尖, 上百年锦鲤化形的仙灵。

    某位锦鲤仙灵正在试图撬开酒桶偷看,忽然被夏知桃点到, 一听整个人都傻了:“啊?师妹你在开玩笑吗?”

    之前柳州之事,锦漓并不在场, 故而也没听到姜九黎揭穿张狂的真实年龄, 听身旁望烟复述了一遍, 才恍然反应过来:“原来如此。”

    “诶哟, 崖山之前一直说您是上万年的魔修来着,”锦漓笑眯眯道,“万万没想到,原来是个小妹妹啊。”

    张狂冷笑:“哦,想死?”

    之前姜九黎“狂妹”, “狂妹”的叫个不停已经让她丢尽颜面,怒火中烧只想轰了魔域主城,这次锦漓还敢乱喊乱叫,她火气蹭地一下子就上来了。

    眼看张狂要拔剑生火烤锦鲤了,夏知桃赶快把她拉回来,无奈道:“地窖干燥,小心火烛,出去再说。”

    锦漓吐吐舌头,抱着脑袋溜达到了一旁,装作在仔细看酒桶的模样,不敢继续说话了。

    张狂是拽回来了,不过这人其实也不需要拽,夏知桃只消说句话,她自己都会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