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明了老子之意,心下却不觉担忧起来。他定定地望着那明灿光耀的盛景,力图越过那景象看到身处其中的弟弟。

    上清

    他念着这两个字,轻轻阖上眼眸。

    定当是,平安无事的。

    “通天。”

    在漫天异象之中,洪荒带着万千的欢喜呼唤着他的名字。

    青衣翩然的少年抬眸望去,手指试探着去触碰这片天地。清风拂过他的鬓发,明月欣喜地投下光辉。他与这个世界无限亲近。

    他回应着那道呼唤,眼眸中流动着新奇的色彩,自唇齿中溢出二字:“……洪荒。”

    通天似是清醒过来,又坠入更大的迷雾之中。

    最后留在记忆里的那片梨花雪纷然无声,唯有誓言反复回响:若有来生,倘若有来生……

    他定要,他定要……

    他要做些什么来着?

    通天微微蹙起眉头,颇为困惑地想着,却始终抓不住那一点灵光。

    围绕在他周围的天地异象依赖地蹭了蹭他的手掌,又不得不逐渐散去。化形伴随的日月齐出之景,也悄悄在昆仑上方落下。

    少年一派清朗之姿,衣袂翩然落地,抬眸一眼,忽似三月杨柳春风拂面。

    元始停下脚步,抬眸望去,神情微微恍惚了一瞬。

    他仿佛看到了一朵盛开在春日的花。

    “通天?”

    老子松了一口气,心念一动,便唤出少年的名姓,又转而自我介绍道:“我是你长兄太清老子,这是你二哥玉清元始。”

    接着又疑惑道:“你化形时可出了什么问题,怎么用了这么久?”

    通天的目光尚未落在他们二人身上,仍旧好奇地看着脚下的一花一草,盎然生机,指尖拂过一缕微凉的清风,唇边恍惚含笑。

    唯独在听到“老子”“元始”几字时,他骤然抬眸。像是被拨开了尘世的迷雾,见得天光璀璨,又见魍魉横行。

    记忆在那一瞬间清晰彻骨,仿佛又能触碰到昔日兵戈相对时,从眉心上滚落的一滴微凉的血珠。

    “……原来如此,我想起来了。”他眉眼含笑,轻轻一叹。

    老子皱起了眉头,又喊了他一声:“通天?你这是怎么了——”

    他话音未落,眉目顿时一沉,手中拂尘一甩快若惊雷,却丝毫拦不住他弟弟。

    通天笑着面对着他,忽而松开双臂,身姿飒然,十分潇洒地纵身一跃,若飞鸟奔赴长空,若游鱼越过汪海,纵情追逐着一场人间大梦。

    当场就从这巍峨邈邈的昆仑山巅上跳了下去!

    老子:“???”

    元始:“??!”

    说时迟那时快,老子面色一沉,指尖捏上符篆,唤起群山间逶迤的云层。

    元始又惊又慌,面上顿时如冰霜覆盖,急踏云光向下追去。

    通天却已经闭上了眼,未施任何法术,任凭急剧下坠的猛烈长风自他耳畔拂过,在无限临近死亡的瞬息,倾听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鲜活的,热烈的。

    他按上胸腔,眼眸悠长地凝视着这片天地。

    “师尊你听,这些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通天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指倏地抓住从他身旁窜过的一缕风,眸光里透着几分寂寥,像窗台漏进来的一寸月光。

    凛冽的剑芒划破了寂然的长空,长岩崩裂,跌跌撞撞地滚落崖底。被完整切割开来的一块岩石光洁如新,整齐若平地。

    他负手立于危岩之上,在烈风阵阵的呼啸声中,感受着脚下岩石一点一点碎裂的声响,又轻轻弯起了一双含笑的眼眸。

    洪荒啊,他居然又回到了洪荒。

    “这竟然,并不是一场可笑的幻梦啊。”他掩着面容,怅然长叹。

    紧随其后跟来的元始面色极寒。

    他匆匆避开那道自他身旁掠过的剑芒,却防不住一缕鬓发随之而断。

    元始拢在袖中的手指攥紧又松开,几许之后,方将一双寒寂的眼眸投向通天:“梦?”

    他弟弟一本正经地看向他,含笑颔首:“是啊,梦。”

    通天低首瞧了瞧自己的手指,甩了甩上面洇出的血珠:“兄长可知,只要在梦中寻到一处很高很高的地方,纵身往下一跃,在极致的失重感中,无论什么样的梦,都能轻而易举地醒来。”

    元始定定地看着他,压抑着心头猛然上涨的怒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起来,眸光灿烂:“兄长,你看我从那么高的昆仑山跳了下来,梦却没有醒。原来,我在此时此刻遇见你们这一件事,不是梦,是真的。”

    他又瞧了一眼元始,掩着心口长足地叹了一声,神情姿态真诚极了:“兄长,能够与你们相遇,我心里欢喜。”

    元始顿住,几乎怀疑起自己先前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