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微微躬身:“谢过师尊体恤。不知吾弟居于何处?我等可同他一道居住。”

    “……”

    是这样的,他和贫道住在一起。

    鸿钧静默了一瞬,目光淡淡地落在老子身上,不咸不淡地打量着他,又平静地开口道:“东院桃花林处,他与友人居。”

    友人?

    老子念头一转,想起之前看到的两位仙神:碧眸,蛇尾,兄妹,若是他所料不差,应是伏羲和女娲两兄妹。

    与他们住在一起吗?

    元始冷笑一声:“有花有酒有好友,这日子,可真是乐在其中啊。”

    他话锋一转,又道:“却不知这样的逍遥日子,他又为何屡次受伤,神魂受损?”

    兴师问罪。

    怪不得通天要跑。

    鸿钧的思绪微微散漫了一瞬,掂量了一下这个黑锅的厚度,再度极为顺手地将之甩了出去:“魔祖罗睺作乱一方,趁着贫道不在紫霄宫,竟私自到此,妄图诱他入魔。”

    没错,和他同住的是女娲伏羲,害他受伤的是魔祖罗睺,道祖清清白白,通天单纯无辜,堪称绝配。

    鸿钧平平静静地垂了眼,仍是一副凛然高华的模样,紫衣曳地,尊贵无双,乃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能够代表天道的神祇。口含天宪,言出法随,那么他所说的,便是唯一的真理。

    老子一时默然。

    他心下盘算几下,抬手拉住了元始,干脆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师尊与通天相处许久,想来也有所察觉,他与我们的关系实在疏离,却独独亲近于您。却不知,师尊是否知晓其中缘故?”

    殿内倏忽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元始猛然抬首,望着老子平静无波的眼眸,嘴唇动了两下,又倏地沉默下来。

    这回啊,当是图穷匕见。

    鸿钧微垂了眉眼看去,静静地想着,倏忽淡笑一声:“老子可是瞧见了什么?”

    老子恭敬地俯首行礼,随即整肃衣袍,凛声答道:“我见风沙蒙面,天地惶惶,劫煞攒簇在穹顶,伴着天地间无数冤魂怨鬼的哀嚎,再细细听去,发觉那些怨恨尽皆冲我而来。”

    “……而那怨念的尽头,有人一袭红衣,遥遥朝我望来,满身肃杀之气,眉眼近乎冷淡。手中长剑斜指,欲要取我性命。”

    他略略止住话头,抬眸一眼:“不知师尊,可否解我此惑?”

    紫霄宫中,空气愈发得寂静。

    道祖身边的瑞彩千条,祥云万丈,都似染上了几分肆意的萧杀之气,曳地的紫衣之上,流转不息的道纹蕴含着莫测的力量,只一眼望去,便携着铺天盖地而来的无上威势。

    “你确定要向为师询问此事?”

    老子再度行礼:“是。”

    鸿钧淡漠的眼眸中便显出几分威严之色,于高处俯瞰着底下的他,神情中的感情色彩逐渐淡去,显出一片彻彻底底的空白。

    “倘若贫道告诉你,那就是三清既定的未来……”

    冰冷的声音如同珠落玉盘,一字一顿,浸透着无边的凉意:“老子,你修无为之道,一向信奉道法自然。对此,你是信,还是不信?”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息,元始倏然抬眸望去,恰好对上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眸。

    它的拥有者看尽了世间的悲欢喜乐,生死别离,因而不为外物所动,得以高坐蒲团,坐观众生的挣扎与妄念。

    他忽而觉得心头极冷。

    “师尊,没有什么是命中注定的。”

    元始一字一句回道,一袭肃杀白衣,冷冽入骨,抬眸的瞬息,目光分外固执。

    鸿钧凝望着他,却再度回想起记忆里那个漠然的二徒弟,同样的姿态,同样的语气,说的却是“通天教主逆天而为,罪有应得!”

    道祖只笑,坐观风起云涌,一片道心坚韧:“是吗?”

    元始还待出言,却见鸿钧一甩衣袖,将他们二人卷起,送出数里之遥,落在桃花林外。

    “既无疑问,便勿来打扰为师。”

    三千年一晃而逝,不过眨眼的时间,心阵便停止了运转。

    多少人被送出了阵法,神情迷茫,大悲大喜,几乎不知身在何方,又有几人目眩神光,虽显疲惫,神情却是颇为振奋。

    仿佛眼前拨开了一道迷雾,大道之路展现在他们眼前,露出了一角门扉。不觉俯身下拜,遥遥朝着紫霄宫方向行了一礼:“谢过道祖大恩!”

    通天与女娲对视一眼,倏地轻笑一声,又朗声宣布了结果:“明日,紫霄宫开讲,愿与诸君一道聆听大道箴言!”

    长风忽起,扶摇直上,送君九万里!

    他们的身影微微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乘风而起,驾云而去!

    闲人乘鹤日,人间相见难!

    混沌的罡风被阻隔在少年的剑外,再也无法轻易踏入半步,只能发出低低的嚎哭之声,狠狠撞击着阵法的屏障,粉身碎骨,化为灰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