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垂首望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在看什么?”

    身后的声音幽幽幢幢,仿佛有人正趴在他脊背上低语。伏羲透过琴身,瞧见共工再度高高举起的斧子。

    得,还得跑。

    伏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指尖轻轻拂过琴弦,选了一个方向便匆匆奔去,后面黑压压地追上来一片人影、树影,狂喜乱舞,狰狞可怖。

    “再乱些吧,再乱些吧。”

    “唯有混乱的洪荒,才是我们的机会。”

    遥遥的,似有人在山岗上低语,声音中透着几乎凝成实质的欢喜之色。他们看着伏羲,缓缓地露出了笑容。

    ……

    天地间渐渐聚起了乌云,狂风大作,暴雨倾盆。雨水拍打在丛生的树木之间,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显得此间的景象愈发可怖。

    不周山下,烛九阴仰头望着天穹,眉头微微拧起,似有几分疑惑模样。

    “天机怎会紊乱成这般模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喃喃地询问,眸光闪烁不定,下意识掐算起自家兄弟姐妹们的现状。起初几个还好,算到共工时,他神情猛的一顿,显露出几分莫测的神色。

    烛九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毫不犹豫地奔进了屋中,寻找起他兄长来。

    “……出事了。”

    雨水滔滔不绝,如银蛇乱舞,奔雷疾驰。落在伏羲身上时,泛起针扎般的痛感。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抹去面容上沾染的湿润雨水。宽大的广袖无力地垂落,露出一只浸润着血色的手。

    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望着紧随他而来的共工,终于露出了几分苦笑。

    他还能坚持多久?

    高大的巨人举起了斧头,肌肉遒劲有力,一双眼眸沉沉地盯着他,缓缓地走了过来。

    “共工,到底发生了什么?”伏羲试探着问了一句,却只见得一把迎面而来的斧头。

    他摇了摇头,又看了眼他袖子里的小狐狸,手指轻轻搭上琴弦,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就,打吧。”

    风雷声起,琴音声声入劫。

    是他发了疯,生出了诸般魔障幻象?还是周围之人入了魔,平白无故起了杀心?谁能清醒,谁能看破,谁能从中挣扎而出?

    伏羲抬指,拨弦,眸光晦暗不定,注视着对面之人。

    共工张口,大声地呼喝。仿佛也在劝说着什么,却又不得不举起武器。

    琴身撞击在巨斧之上,锐利的音波划破了纤薄的肌肤,血色加剧了眼前的混乱。只剩下头顶一轮圆月尚且注视着人间。

    “快跑,快跑!”

    谁的哭喊声那么清晰,却没有一声被外界之人闻知。伏羲只是晃了晃神,便又抱紧了手中血迹斑斑、支离破碎的琴。

    白衣青年低垂着眉眼,放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耷拉下来,一手轻轻捂上了胸口。失血的感觉渐渐传来,令他愈发得茫然。

    怎会,他的杀劫不该来的这么快。他也不该莫名其妙地……死在此处。

    伏羲忽地抬起头来,望着俯视着他的天穹,嘴唇蠕动了几下,露出几分恍然大悟之色。

    原来如此,是有人提前了这个过程吗?

    ……可他还是觉得不对。

    伏羲摇了摇头,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望着那居高临下再度砸下来的斧头,终于闭上了眼睛,义无反顾地将琴身对准了共工。

    他还没到九死一生的地步,他不应该死在这里!

    琴声碎裂开来,世界开始颠倒混乱。他浑浑噩噩,重重地举起琴身,用力地砸了下去,“碰”的一声巨响。

    “……结束了吗?”

    有人轻轻问道。

    “共工?!”

    惊叫声划破了天际,痛苦而悲伤。

    伏羲睁开了眼。

    他先是瞧见了自己满手的血,再瞧见了倒在身旁人事不知的共工,再之后,他看到了匆匆赶到此地的烛九阴与帝江。

    “原来……这才是杀劫。”

    伏羲苦笑。

    天地间的雨纷纷杂杂,将一切掩盖在白茫茫的水雾之下。汹涌的山雨伴着划破天际的闪电,一声巨响,将整片天地映亮。

    伏羲眼睫微微颤着,毫无血色的唇怕冷般泛着淡淡的青紫。

    “如果我说这是一个意外……”

    无数的长剑对准了他。

    无人相信。

    “你杀了他。”

    来人陈述着一个事实,神色平静无波,却似有暗流缓缓涌动。

    伏羲:“他在追杀我。”

    “是你一直想杀他!”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

    伏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神情无比困惑。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用力地探入血肉之中,剧痛令他清醒,却也愈发得迷惘。

    “那我如何受的伤?”

    他自言自语:“我又如何跑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