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心平气和地望着这一幕,施展法术的手指丝毫不颤,一步一步,慢条斯理地布置下坚不可摧的屏障,庇护着此间的友人。

    如此之后,他方抬眼望去。

    少年的目光极淡,疏离得像是落入水中再也捞不起的月光。

    天道注视这一双眼,只觉心底发寒。渐渐地,又生出无边的惊怒。

    “上清通天,你知道你在做些什么吗?”

    截教的圣人盘膝而坐,这样回答他的天道。他说我知道,那又如何。

    天道的愤怒无以言表,化作道道天谴,冲着通天的头顶砸落。大道的规则不能阻止祂,因为——这一次,祂确实有这个权力。

    “上清通天,圣人之位,难道是你的私产吗?!”

    天地法则汇聚一堂,形成黑压压的乌云,它们影响着不死火山方圆千里的土地,令所有存在此间的生灵尽皆惶然。

    ——它们在审判下方的红衣圣人。

    通天仰首,望着雨水从天地间滚落,一滴又一滴,砸落在他额头上,眉骨上,接着往下滑落,淌过他微凉的唇瓣。

    少年试探着碰了碰雨水,又不觉摇头:太凉了,没什么味道。

    “你回答本座!”

    他无奈地叹了一声:“自然不是。”

    “圣人是洪荒的圣人,又非通天的圣人,岂会是贫道的私产。”他理所当然地回道。

    天道的眼角似乎抽搐了一下:“既然如此,你为何助东皇太一成圣?”

    通天望了一眼身旁的金乌,笑意微显:“尊上何出此言?”

    他反问:“东皇太一成圣,自然是因为他本身修为足够,对道的领悟足够深刻,又与贫道何干?”

    天道:“可他并非天定圣人!”

    通天微微一顿,在一息之间,他想起风希很久以前,同他所说的那个荒谬的猜测。

    她说:“或许,真正应该成圣的是后土,而不是接引准提。红云染指圣位,所以万劫不复,而接引准提身负无尽因果,注定成为天道的傀儡。”

    为了她那个猜测,风希亲手引导后土证道。而他布下诛仙剑阵,警惕着可能会降下的责难。

    责难没有来。

    虽有波折,后土仍是顺利成圣。

    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通天忽而一笑。

    他掩下眸中深色,笑意温凉清浅:“尊上说笑了,洪荒的圣位,哪有什么天定的。”

    天道的呼吸忽而一滞。

    祂想起了被大道带走的那段日子,这导致祂错过了最初定下圣位的时机;祂又想起通天在第二次讲道上公然的拒绝,这使得祂丧失了第二次机会。

    洪荒的圣位,始终暧昧不清。而冥冥之中,注定成圣的圣人接连成圣。

    女娲、后土、老子、元始、通天……

    真正悬而不决的,竟然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圣位!

    祂想把它留给西方。

    可是……

    祂眉目一冷,仍是坚持:“东皇太一,不应成圣。”

    通天摊手:“他已经成圣。”

    天道:“……”

    祂皮笑肉不笑:“那他便该死!”

    通天直接拔剑。

    天地惶惶不可终日,少年红衣烈烈,横眉冷对,语气淡漠至极:“你可以试试。”

    他抬眸冷笑:“天道啊天道,如今的你,真的能够对我们动手吗?”

    “我就站在这里,你大可劈一道雷下来,灭了我的神魂,融了我的躯壳,教我万劫不复,永世不得翻身……可你能吗?”

    这不是一个问题。

    双方对此心知肚明。

    天道的手在抖。

    紫霄宫中,一个深黑的影子垂下首来,死死地盯着三十三重天之下,一个渺小得近乎蝼蚁微尘的身影。

    问责圣位是祂的权柄,可抹杀一位圣人……不是。

    权力是如此微妙而难以捉摸的东西,数不清的规则束缚着它,警告着它,将它分割成无数个细小的内容。

    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早已写得清清楚楚,无人可以越过囚笼一步。

    也许……之前的祂可以。

    在没有大道的束缚之前,祂若是竭力瞒天过海,也是可以做到这一切的。

    人总是失去了才觉得后悔,天道也是一样。可后悔不代表改变,很多人会继续自暴自弃,依旧顺着错误的道路前行。

    这一次,天道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祂低眸望来,语气幽幽:“你以为,圣人就不会有陨落的机会吗?”

    通天一手执着剑,一边维持着阵法:“无所谓,只要您此刻做不到就成。”

    天道:“你他妈的……”

    “您好,禁言一次。”5174号天道的监管者优雅地路过。

    良久的死寂。

    通天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梢。

    他头顶的乌云忽而动了动,光影散开,泄露下一线天光。云与影几般组合,最终形成了一行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