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寒。主帅营帐,一觉睡醒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天气变冷。淮纵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睡眼惺忪。

    揉了揉发痒的鼻子,考虑到她在与不在底下的人都能把事情安排好,淮纵动了提前启程的心思。

    夜里她梦见了阿行,阿行问她为何迟迟不归,阿懿睁着一双清澈的眸子,委屈巴巴地嘟着嘴,淮纵打了个哈欠,晃了晃发沉的脑袋,从枕头下面的暗格取出妻女的画像。

    看了足有半刻钟,她精神抖擞地翻身而起,手脚利落地穿好衣袍,刷牙洗脸,而后唤来诸将。

    听闻元帅要孤身返程,将军们紧张地抿唇不发一言,淮纵轻笑:“尔等信不过本帅么?不夸张的说,天地之大,能做本帅对手的,不过一掌之数。”

    “可是……”

    “没有可是。”她笑道:“曾几何时我宴请阿行来府赴约,她迟迟不来,我站在门外等她,等人的滋味不好受。她甘心等我多年,我和她已经错过太多了。我不想让她等了,我要去见她,现在,立刻,马上,去见她。”

    归心似箭的三军元帅赶在早饭前从军营纵马而去,离开前只喝了一碗将士送别的米酒,伴着秋风与酒意,淮纵大笑着远去。

    一路轻装简行,为省去不必要的麻烦,就连身上的长袍都换了普通的布衣。从边关赶回鸾城,处处都能听到来往的行商讲述凛春侯的英勇。

    所有人都没想到,一力促成丰功伟业的凛春侯会抛弃凯旋的大部队,一人一马连夜赶回。

    天光大亮,戴着银色面具的淮纵牵马踏入城门,时隔四年,路过纵行社门前,她驻足不前。

    纵行社是华阳特意为她和阿行所建,物是人非,她做到了父侯穷极一生没完成的功业,得到了臣民爱戴,而得到的同时,也是不断失去的过程。

    她失去了华阳,失去了并肩厮杀的战友。

    晨光倾洒,四把手轻咦一声:“请问,是要入社吗?”

    淮纵摇摇头,牵着疲惫的马匹走开。

    “哎?这人好奇怪。”

    奇怪吗?淮纵笑了笑,只是太久没回来了,看什么都觉得怀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近乡情怯,威震四方的大元帅也不例外,花了半个时辰在客栈梳洗打扮,戴好面具,骑马出门。

    彼时凛春侯府正在举办一场赏花宴,公主殿下做东,世家子弟皆以收到烫金帖为荣。

    当今膝下仅有一女,皇位花落谁家似乎没了争议,总归是要归入凛春侯府。

    侯爷民心所向,是一统江山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又是当朝驸马,侯爷与殿下恩爱甚笃,陛下视凛春侯为半子,能提早和侯府打好交情才是赴宴的重中之重。

    淮持作为侯府少主子坐在娘亲一侧,看着娘亲和众人从容交谈。下一刻,她看着神不知鬼不觉迈进大堂的神秘人,径直呆了。

    存心为了吓萧行一跳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淮纵进自己家门第一次选择了不客气的强闯,登峰造极的轻功在脚下迈开,便是有人留意也只以为眼花看到了残影。

    是以当她明目张胆出现在赏花宴,场上陷入短暂的寂静。有心人眼尖地注意到公主殿下眼里升腾出的雀跃狂喜,心里一跳,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在更多人的记忆里,殿下端庄大气,冷静自持,哪怕天崩地裂都难损她一分气度,她待人宽和,礼节周到的同时透着淡淡疏离。

    阿懿没见过这样强忍着激动的娘亲,用聪明的脑袋想了想,再看来人,眼神带了几分火热迫切——是爹爹吗?这人是她的爹爹吗?

    不等人来呵斥,淮纵潇潇洒洒上前两步,锦衣玉带,衣袖带风,满身风流不羁。

    “是…是你吗?”萧行尾音轻颤。

    舍不得她患得患失,淮纵摘下面具,秀美绝伦的脸绽放开柔软的笑,场上迭起一阵低呼。

    远在边关的凛春侯从天而降,只一笑便消磨了血雨腥风的那些年,纯如赤子,眉眼深情:“是我。阿行,我回来了,不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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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我回来了, 不再走了。这大概是萧行有生以来听到的最美情话,她没想到淮纵会在此时归来, 她的确很喜欢这个惊喜,以至于前来赴宴的世家子弟有幸见到了两人相拥的画面。

    那画面绝美,殿下就连哭起来都那么美,而凛春侯笑得温柔,牢牢地圈住了怀中人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手抚过她的背脊:“好了,不哭, 我回来了,这辈子都赖在你身边,你烦了我,我都不会离开。”

    萧行睁着双泪眼嗔她胡言,就是再过几辈子她都不会烦。满堂人影,她用力抱着淮纵,眼里只装着那一人, 世间再与她无关。

    “爹爹……爹爹!”

    稚嫩的嗓音流露出狂喜, 萧行一愣,脸颊浮现出一抹红晕:好吧, 忘记还有女儿了。

    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臂, 淮纵按捺不住喜爱当着众目睽睽亲了她额头,萧行没来由的一羞, 不自在地倒退半步,假装被亲的不是自己,假装望不到世家贵胄眼里一瞬间划过的惊讶。

    貌美昳丽的殿下倔强地维持着身为皇家公主的气度威严,冷淡又迷人,别扭又可爱, 淮纵肆无忌惮地冲她笑,被无情地瞪了一眼。

    某位活泼大胆的世家贵女在窥见这一幕后没忍住笑出了声,萧行这下耳根都红了,幽怨地看着一回来就破坏她形象的某人,淮纵无辜地眨眨眼,仿佛在说一切与她无关。

    淮持委屈地撇撇嘴,奈何腿短,个子矮,跳不到父侯身上,再说了上窜下跳哪符合她侯府少主子的身份?万一父侯见她举止不够庄重嫌弃她怎么办?需知道凤老将军可没少嫌弃凤延钰蠢笨!

    她懊恼地闭了嘴,悄悄伸出小手去扯爹爹衣袖,紧张地手心开始冒汗。

    一只温暖的手抚在她头顶,淮纵惊喜地看着这个与阿行幼时有九分相似的孩子:“阿懿?”

    总算被爹爹注意到了,淮持激动地想哭,她舌头一阵打结:“父…父侯……”

    声音低弱的和猫儿叫唤似的。她羞惭地捂了脸,啊。好丢人!差点舌头都捋不直了!

    淮纵将她的表现看在眼里,心里笑弯了腰,怎么这么可爱?她从腰间取下月牙玉坠递到她软乎乎的掌心:“喜欢吗?”

    “喜欢!”

    这两字说得清脆悦耳,淮持小身板挺直,有种扳回一局的成就感。

    这小孩,心思怎么如此敏感?淮纵压下心底那分担忧,亲手将月牙玉坠系在她腰间,不等小淮持低头欣赏,她一把将人抱起来:“诸位,继续赏花宴吧。”

    她抱着淮持挨着萧行坐下,宴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然而众人的目光皆被归来的凛春侯所夺,甚至有狂热的年轻贵女请求侯爷赋诗一首。

    来此的皆为鸾城才俊,好好的赏花宴即将变成赏花诗会,萧行同样看着淮纵,事实上从见到她的那刻起,她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

    被妻女仰慕崇拜地看着,淮纵提笔挥墨,一气呵成写了一首战时诗,不同于凛春侯以往的飘逸洒脱,这诗厚重豪迈,有浴血沙场的悲壮热血,有天下太平的美好祝愿。

    凛春侯惹人惊艳的才气里多了一份用鲜血堆聚的滚烫,烫得这群世家子热泪盈眶。

    太平盛世路,边关白骨焚,四海靖平有多难得,已经有人为之抛头颅洒热血,之后呢?需要更多年轻人不懈怠的去捍卫。富贵窝里长大的孩子,终要对得起所浸淫的富贵。

    这首长诗润物无声地进了很多人的心。为免气氛沉重,淮纵秀眉轻挑,笔尖一转写到了今日盛景。

    能被凛春侯信手写入诗文,年轻男女挖空心思地展露文采,盼望能得到两三句指点,这天下,再找不到如凛春侯一般的文武全才了。

    一边赏花,一边以文会友,宴会办得空前成功,到最后更有人舍不得走,但凡有眼睛的哪好意思耽误人家一家团圆?凛春侯快马加鞭从边关赶回来,可不是来看他们的。

    送走宾客,淮纵牵着萧行的手,和阿薛桓决谈话。

    在爹爹看不到的地方,小淮持蹦蹦跳跳地来到桓青面前,眼睛发亮,以一种极其骄傲的口吻:“阿青阿青,你看到了吗?爹爹在宴会上一直抱着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