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从内开始,崩塌了。

    她这个模样反而让安溪愣住了,安溪好像透过岑舸那双发红的眼睛,看到了岑舸内心深处的狼狈和混乱。

    是隐藏的,也是真实的。

    安溪怔楞了片刻,岑舸抓着机会,挤进电梯里。

    “再让我呆一会吧。”岑舸道,“我想再和你待一会。”

    安溪沉默地按下电梯楼层。

    电梯在寂静里缓缓上行,抵达目标楼层,打开门。

    安溪走出去。

    她的房间在楼道中间,走过去只需要几秒钟。

    安溪步伐不快,走到酒店门前,她停下。

    两秒后,安溪开口:“现在你可以走了吗?”

    岑舸不意外地回道:“我不想走。”

    安溪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道:“随便你。”

    安溪刷卡开门,进屋子前,她特地叫上小苗。

    “你站住。”岑舸却道,“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小苗下意识要杠岑舸,但想起刚刚她和安溪对话里反复提到的什么检查,小苗决定和岑舸走一趟,问清楚情况。

    安溪这时候开口:“你跟我进来,没必要听她说话。”

    小苗已经决定要和岑舸谈谈了,她冲安溪讨好地笑了笑,把安溪推进屋:“安溪姐,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买下午茶。”

    小苗带上了门,和岑舸去酒店露台。

    露台上放着一套座椅,刚好能坐两个人。

    “岑总,你们刚说的那个检查是什么检查?”小苗问出疑惑,“是昨天安溪姐的体检出问题了吗?”

    对着小苗,岑舸目光尖锐锋利,哪怕双眼通红,身上也一点点的狼狈气息都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小苗有点尴尬,知道是自己失职了。她昨天的确有两次都感觉到了不对劲,但又两次都没有多问。

    她看安溪一脸风轻云淡的样子,便真的以为安溪什么事都没有。

    也许是被岑舸看穿了,她唇边带出一抹嘲讽的冷笑,很快又消失,只剩下寒彻的冷。

    “她可能患上乳腺癌了。”岑舸直接说,“超声结果显示高度疑似,医生给她安排了更详细的检查,但她今天没有去医院。”

    小苗道:“可她今天上午明明……”

    明明出了门,却没有去医院,是故意的,小苗想到某个可能性,脸色忽然一变。

    岑舸扫了小苗一眼,目光又落到露台的玻璃窗上。

    窗下,是缩小的车水马龙。

    城市繁华,也被玻璃隔绝得寂静无声,像一副冷冰冰的嵌在玻璃框的画。

    “你也想到了。”岑舸道。

    小苗低着头,拽紧了包带子。

    安溪故意不去医院,故意不和任何人说她的病情,是打算不治疗了,就这样任由病情发展,然后等死。

    小苗每天都跟在安溪身边,她身上的每一处变化,小苗最清楚。

    安溪的平静,以及那平静底下的了无生气,小苗每天都能看到。

    如果真的告诉安溪,她明天就要死了,那安溪一定会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接受。

    因为她早就生无可恋了,真正意义上的。

    没有留恋,自然也不畏惧死亡。

    岑舸道:“小溪不愿意见我,她的后续检查和治疗,只能拜托你了。”

    小苗从惊愣中回神,忙说:“我会的。”

    岑舸点头,她还想让小苗和自己时刻保持联系,方便沟通安溪的所有情况。可想着安溪对自己偷看她体检结果的反应,岑舸直觉自己现在越少触碰安溪的隐私越好。

    虽然她很想时刻盯着安溪。

    “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岑舸道,“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小苗应下。

    小苗回去敲安溪的房间门,安溪没开,说自己要休息,小苗知道安溪是在生气,气自己没听她的话,跟岑舸走了一趟。

    她回房间后,郑重而陈恳地给安溪发了一段长消息。

    先是就自己和岑舸的事道歉,然后又说了她和岑舸的聊天内容,包括从岑舸口中得知了安溪的病情,然后洋洋洒洒,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安溪一定好好配合治疗,世界如此美好,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就要好好活下去……

    文字很长,估计至少五百字。

    安溪大概看了一眼,便放下了手机,还是那句老话,道理都懂。

    安溪倒了杯酒,窝在阳台的吊椅里,一边晃着椅子,一边就着城市街景下酒。

    过了一天,再想自己的病,安溪没有了昨晚的那种极端心态。

    还是应该治疗的,安溪把杯子里的酒喝掉,默默在心里又想了一遍,她应该要治疗,要活下去。

    放下酒杯,安溪回复小苗:“好。”

    小苗第二天就带安溪去做了更详细的检查,次日结果出来,毫不意外,就是乳腺癌初期。

    作为一种经常出现在女性身上的恶性肿瘤疾病,现在乳腺癌的治疗手段已经非常成熟,像安溪这样的初期癌症,手术治愈的几率非常非常非常高。

    拿到确证结果的当天,医生就给安溪提供了治疗方案,唯一运气不好的地方在于,安溪的肿瘤情况复杂,只能做全切手术,没办法保留乳/房。

    “但我们可以通过整形手术,再造恢复乳/房,”医生安慰安溪,“现在技术成熟,再造出来的与天然的外观上几乎没有区别。”

    安溪沉默着听着,也许是病房里的气氛感染了她,她终于有了一点自己生了重病的实感。

    她摸着自己的右边胸部,想象着它被切除的画面,迟钝地感到了害怕。

    原来她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看破生死。

    手术安溪打算回国做,费用少一点,就是这件事恐怕会让她刚签的娱乐公司心堵。

    刚签上安溪没多久,还没正式工作,就摊上员工生重病,要安溪是老板,她也不高兴。

    谢过医生,从病房里出来,安溪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走廊上的岑舸。

    过了一天,她的眼睛还是一样通红,眼白里全是血丝,好似几天几夜没有睡觉。

    这些狰狞的血丝削弱了岑舸眉眼里自带的冷感和锋利,让她看起来憔悴又慌张,像一只脆弱的惊弓之鸟。

    安溪心口忽然被戳了一下,漫出一股奇怪的心疼来。

    她没见过这样紧绷慌张的岑舸。

    见到安溪出来,岑舸绷直身体,红唇分开,明明想说话,又在半途合上。目光在安溪身上停留了几秒,再扫向小苗。

    小苗主动说:“医生说要做全切手术,其他都没有问题。”

    全切?

    岑舸担忧地看向安溪胸口,担心安溪能不能接受这样的手术。

    安溪被岑舸视线刺了一下,一股愤怒而敏感的情绪突兀地冲出来,让安溪控制不住地露出嘲讽冷笑:“岑总是在想只有一个乳/房的女人有多奇怪吗?”

    “我没有。”岑舸立马反驳,“我是在担心你。”

    安溪越过岑舸往前走:“谢谢,但我不用你担心。”

    岑舸立马追上她:“你想在哪里手术,要我陪着你吗?”

    第74章

    安溪没和岑舸说话。

    她不知道为什么,情绪突然变得低落焦躁,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出了医院,岑舸跟着安溪挤上同一辆出租车。

    上车后,安溪就抱住了自己手臂,靠着车窗,看向窗外。

    小苗在前座,后座只有安溪和岑舸,两人并排,岑舸靠得很近,中间只剩几寸距离。

    安溪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她猜自己情绪突然变化,是因为她将要面对的乳腺切除手术。她即将要躺在手术床上,任由一个陌生的医生,用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切除掉她身体的一部分。

    这样的情况,任何人都会为此不安焦虑。

    接受了就好。

    岑舸一直注意着安溪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发现安溪开始冷静了,她开口道:“对不起。”

    安溪不知道她在为什么道歉,也不想问。

    岑舸慢慢垂下眼帘,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她牵起唇角,想从容地露出笑,可实际上的笑意十分勉强难看。

    “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想,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报应。”岑舸睫毛轻轻颤抖,低声道,“我撒谎骗你说我患上了胃癌,结果你就真的患上了癌症。”

    安溪不觉得这两者之间有关联,但她也不打算替岑舸解释,甚至她若是往深处想想,竟也觉得岑舸这话,或许真有那么几分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