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濮雪峰用“罪大恶极”来形容戚玉,今日,陈鹤轩原封不动地将这个词还给了整个星洲门。

    霎时间一阵哗然。

    陈鹤轩放弃飞升与否实际上只与他一人有关。而这第二件事,则与整个星洲门有关。

    本以为出了一个陈鹤轩之后,星洲门在整个修仙界的地位会水涨船高。众多门派家族都很难不对星洲门眼红。

    陈鹤轩此番话,让星洲门本应上升的地位下降了不止一个阶层,从此以后谁敢再拜星洲门?

    濮雪峰重重阖上眼睛,只觉万般悲伤,他嗫喏着嘴唇:“都是报应啊……”

    为了天下,星洲门抛弃了戚玉。

    为了戚玉,陈鹤轩抛弃了星洲门。

    莫明旭只感觉到愤怒:“他疯了,他知道他在说什么话吗?”

    说着,莫明旭就要起身向陈鹤轩而去。

    濮雪峰喊住了他:“明旭,别去。”

    从星洲门收下陈鹤轩和戚玉起,这就是星洲门无法避开的结局。

    背负着戚玉的死亡,陈鹤轩绝对不会原谅星洲门。

    “可是我们都是为了他好啊,如果不是为了他能飞升,我们会把他瞒得死死地吗,会让戚玉去死吗?”莫明旭停了下来,质问道。

    “明旭,你真的是为了鹤轩着想吗”,曾棋骞扯起嘴角苦笑了一下,“你是怕如果鹤轩不打开通道,自己到时候就会死在最后一道天劫里吧。”

    莫明旭没有说话,只有腿侧的手捏成了拳头。

    “别去找他了”,曾棋骞道,“他不会再见我们的。”

    “为何,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就为了一个戚玉,至于吗?”任枭执着问道。

    曾棋骞一向对人情世故敏感,无奈道:“从他决定与星洲门断绝关系起,他就彻底放弃了我们的情谊。”

    且不说他们都与星洲门有关,就说莫明旭明知真相却一直隐瞒,看着陈鹤轩将戚玉送上必死之路,曾棋骞自己又与戚玉身份暴露有关,曾棋骞就知道,陈鹤轩再也不愿见到他们了。

    陈鹤轩说完这些话,只觉全身冰冷,却又松了一口气。

    可以说,他一生大部分记忆都与星洲门有关,在那里有着他太多太多的回忆了,师长为他指引方向,挚友和他一路同行。

    星洲门构成了陈鹤轩生命的大部分,将星洲门摒弃,无疑是将陈鹤轩过去百年摈弃。

    可是最敬爱的师门负了他,也负了戚玉。

    那日自曾棋骞离开后,陈鹤轩一个人想了很久,终于做下了决定。

    一是放弃飞升,二是退出星洲门。

    ……

    离开了星洲门,陈鹤轩就察觉到有人在紧紧跟着他。

    那气息跟得太紧,哪怕陈鹤轩用了最快的速度,也没能将人甩开。

    陈鹤轩在一棵树下停下,转身道:“扶道长,有何事?”

    几乎是眨眼之间,一女子就追了上来,她站在陈鹤轩面前不远,在陈鹤轩胸前直直捅了一剑。

    扶谷风速度太快,陈鹤轩来不及躲,可以横扫几座山脉的剑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尊者与渡劫期不在一个台阶上,但扶谷风使出了全力,硬是卡在了陈鹤轩反应过来之前,使出剑招。

    扶谷风努力压制住体内气血不足,收回剑,冷声道:“这一剑,是我替戚玉捅的。”

    实在可恨,剑上没有血。

    闻言,陈鹤轩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击,灵气在自动修复伤口。

    他只眯了眯眼睛沉声问道:“扶道长,你凭什么替戚玉对我动手,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是戚玉的挚友”,扶谷风扯了扯嘴角,眼里闪过几丝悲痛,“或许也说不上,如果真的是他的挚友,当初就不应该看着他爱上你,却不阻拦他。

    “戚玉爱你、怜你,将一颗真心都交给你,你却利用他,让他为你挡劫,你的心不会痛吗?”

    陈鹤轩将嘴紧紧地抿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中漾开,他下意识忍不住想反驳扶谷风的话。

    凭什么将戚玉的死都推在他身上,是戚玉自己要爱他的,是戚玉自己要这么做……

    然而,那越发酸涩绞痛的右胸腔提醒他,他的心也是会痛的。

    扶谷风的声音将他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击破:

    “如果不是因为你,戚玉怎么可能会死?”

    第72章 唤魂术

    自渡劫以来短短几天,很多人都告诉陈鹤轩,是戚玉自愿的,不要自责。

    唯独扶谷风用这一巴掌告诉他,是他的错。

    “我今日来是告诉你,迟早有一天我会替戚玉杀了你。”扶谷风不是冲动的性子,却还是忍不住说出这句话。

    她是戚玉唯一的朋友,若是她都不替戚玉报仇,戚玉该有多伤心。只是现在时候未到,她总有一天会杀了陈鹤轩祭奠戚玉亡灵。

    “好,我等着你。”陈鹤轩苦笑了一下,没有什么反应,只失魂落魄地盯着虚空,似乎还没从扶谷风前面的话里反应过来。

    从戚玉为他挡下劫起,陈鹤轩的命就不再属于他自己了,而是与戚玉息息相关。

    ……

    扶谷风离开后,陈鹤轩下意识来到了至灵岛。

    神使给他沏了一杯茶,悠悠道:“仙尊现在不应该是在飞升大典上吗,怎么有闲心来我这吃茶?”

    陈鹤轩顿了一下,认真地盯着神使,嘴唇嗫喏,最后坚定问道:“你可有方法复活戚玉?”

    “仙尊你在说笑吧?”神使的金色兽瞳里闪过一丝了然,戏谑地道:“最后一道天劫的威力有多强大你自是清楚,当时如果不是戚玉,飞灰烟灭的就是你。

    “若是像之前那样被你用剑阵杀死,他魂魄未碎只是肉身没了,我都还有方法复活他。但是像天劫这种,他的魂魄已经支离破碎、散落三界,就连入轮回转生都不可能了。”

    闻言,彻底的冰冷侵袭了陈鹤轩全身,他的脸色惨白:“你身为神使,博学多识,就真的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了。”

    神使轻笑一声:

    “世间再也没有戚玉了。”

    神使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像磐石一样在陈鹤轩的心底砸起了巨浪,搅得他徬徨失措。

    ……

    世间再也没有戚玉了。

    陈鹤轩如失了神智一般,恍恍惚惚地离开了至灵岛。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何处,星洲门不再是他的家了,至于东临陈家,陈鹤轩从来不是那里的主人。

    说来也可笑,他活了一百多年,年纪轻轻就渡劫成功成为仙尊,却居无定所,没有归处。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停在了塞缪山的山顶。

    此时夜快过去了,但是山上依旧很黑,或许是因为魔界一直都是黑的。

    陈鹤轩想起了,自己被戚玉囚/禁的那七年里,塞缪山上一直都是亮着的。

    上一次从塞缪山离开时,陈鹤轩是轻松的,因为他终于杀死戚玉、逃离了戚玉的禁锢。

    而百年后,他回到了塞缪山,心情却因戚玉的死而变得无比沉重。

    他踩着雪,在魔宫里走了一遍。

    自渡劫那日起,陈鹤轩就没有休息过,神经像张开的弦一样紧绷着,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他感觉到安全。

    最后,他似乎精疲力竭了,倒在了殿中的一张大床上。

    陈鹤轩曾在这张床上,被迫和戚玉颠鸾倒凤了上千次。

    然而,这次醒来,他再也不会在怀里看见戚玉那张令他最恨、却又是最心动的脸。

    ……

    陈鹤轩放弃飞升后没有隐世,反而一直向三界散播消息,他想要复活死人之术。

    一时之间,为了巴结陈鹤轩,数不清的复活术被递上了塞缪宫。

    除了知情人以外,所有人都疑惑,为什么作为仙尊,陈鹤轩却要将仙宫定在魔界的塞缪山上。

    也有人结合陈鹤轩曾经说星洲门残害弟子这点,猜测塞缪山百年前的主人、也就是戚玉,那位叛出星洲门堕落入魔的魔尊就是被星洲门残害的弟子,陈鹤轩将仙宫定在塞缪山,就是为了纪念这个师弟。

    陈鹤轩在宫殿内一一查看三界递上来的复活术,然而将能堆成小山的各种术法看完,都没有满足戚玉复活条件的术法。

    将最后一本术法阅后即焚,陈鹤轩皱了皱眉头,疲惫地按了按额侧。

    “曾棋骞求见。”

    几上的傀儡小偶突然发出了声音,接着将正在山下的曾棋骞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知道如何能复活戚玉。”

    曾棋骞简洁明了地道。

    自陈鹤轩在塞缪山立宫后,莫明旭、任枭等人都曾闯上山来找他,但都被陈鹤轩赶了出去,一面未见。

    陈鹤轩实在不想见到曾棋骞。

    哪怕已经知道事实很久了,但陈鹤轩只要一听到这个名字,就会想起戚玉,继而就会忍不住迁怒曾棋骞。

    “让他……进来吧。”话音转了转,只因这件事与戚玉有关,陈鹤轩才破例应允。

    他往后一躺靠在椅背上。

    下意识地放空自己看向虚空,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某一次,自己正坐在这张椅子上看书,戚玉一睡醒就找了过来,先是想办法坐进了他的怀里,再把他的书抽出来扔开,接着就像是蛇妖一样缠着他颠鸾倒凤。

    想到这,陈鹤轩眉目渐柔,唇角忍不住微翘。

    真可爱……

    陈鹤轩想。

    或许是太过疲惫,陈鹤轩也没有察觉到自己此时的想法有多么不可思议,明明当时被囚/禁的他只觉得戚玉可恶下/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