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冲动

    戚玉的停在陈鹤轩脸上的手一顿,他眨了眨眼,将睫毛上的最后一滴泪震落,勉强笑了笑,道:“好。”

    “你走吧。”

    陈鹤轩闭上眼睛,努力控制着搭在戚玉腰上的手收回来。

    他不敢睁眼看戚玉,只怕自己看一眼,就不愿意再放手。

    戚玉知道,他应该快点走。

    可他的眼神停在陈鹤轩脸上,迟迟无法挪开。

    面前这人眉目俊朗,五官深邃,看上去和还在星洲门的时候差不多,依旧是他会喜欢的那副样子。

    陈鹤轩感受得到戚玉的视线停在自己脸上,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才勉强将蠢蠢欲动的野望压下,柔声问道:

    “宝宝,你再不走,我就当你是愿意留下来了。”

    这么说着,他的心却在滴血,亲口把最爱的人推开,陈鹤轩一点都不好受。

    戚玉收回视线,唤了一声:

    “师兄,愿你平安喜乐,万事顺意。”

    在戚玉多年前写给陈鹤轩的那封信里,他也留下了这样一句话,短短几个字,却是他对陈鹤轩最诚挚的祝福。

    他的声音很轻,在风里消散。

    陈鹤轩觉得自己的心随着戚玉一起离去了,他似乎陷入了一团灰色的光晕里,面前浮现出许多不同的画面。

    或是某个傍晚忽然抬起头看向他的戚玉,那年初春在树下向他告白的戚玉,又或是走在花灯下抬头看灯谜的戚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陈鹤轩心上浮起几道声音,像是海妖在水手耳边轻言细语的呢喃。

    “真的要放他走吗,你甘心吗?”

    “不要放他走,会永远失去他的。”

    “宝宝其实在骗你,他一定还爱着你的,否则他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

    “滴答——滴答——”

    血从指缝间落在草丛上。

    或许只过去了一会,又或许已经过去了很久,陈鹤轩的手心已经被他掐得不成样子,整个手掌都是血。

    陈鹤轩终于忍不下去了,喉间一热,一口血便吐了出来。他的体内气血混乱,灵气暴动,隐隐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他没想到,放戚玉走的痛,比在绝杀剑阵中万剑穿心的痛还要多得多。

    陈鹤轩只能咬紧牙关,忍受着内心的煎熬,将囚在心里的那头暴动的野兽压下去。

    可是哪有那么好压下去的。

    再次咳出一口血,陈鹤轩的心空荡荡的,终究还是把神窍打开了,戚玉奔跑的身形出现在他的眼前。

    陈鹤轩贪婪地盯着戚玉纤细的背影,心想,若是宝宝回头看他一眼,他就再也不放开宝宝了。

    若是宝宝始终不回头,就彻底放宝宝离开吧。

    宝宝,不要回头。

    戚玉不断地跑,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想象师兄会是什么样子。

    既然已经决定离开师兄了,就不要回头了。

    贫瘠的体能终究有耗尽的时候,戚玉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喘着气。

    一旦停下来,眼前就不断浮出陈鹤轩刚才痛哭流涕的样子,十分狼狈,又让戚玉觉得有些好笑。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师兄这么激动的哭。

    仔细想想,师兄那样子真的有点丑。

    这么想着,戚玉就忍不住笑。

    可笑着笑着,泪珠就滚了出来。

    好难过,真的好难过,可他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终于得到自由了,不是应该开心的吗,为什么会这么想哭。

    从神窍里看到戚玉流泪,陈鹤轩心里一下子就乱了,他手忙脚乱地想给戚玉擦眼泪。

    可手从戚玉的脸上穿过,只能摸到冰冷的空气。

    陈鹤轩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在宝宝身边,宝宝已经离开他了,他只能用神窍偷看宝宝。

    宝宝,你为什么要哭,是因为不想离开我吗?

    陈鹤轩只觉得戚玉的泪落在他的心上,将他的灵魂烫出了伤口。

    哪怕知道碰不到戚玉,陈鹤轩还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戚玉流泪,心里一动,便施法控制着远方的风,轻柔地拂过戚玉脸上的泪。

    怕让宝宝着凉,陈鹤轩甚至给风加热了一下,才让这风轻轻吹了上去。

    被脸上一下又一下温热的触感一惊,戚玉回过神来,立即猜到了是谁动的手。

    他任由那柔软的风吹过,将面上的眼泪带走。

    师兄怎么这么温柔呀……

    戚玉止住了泪,他抬起一双碧绿的眼睛,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好似在隔着轻柔的风与透明的月色看着谁。

    陈鹤轩猛地睁开了眼睛,只觉得上一秒自己还在经历狂风暴雨的吹打,现在就呼吸顺畅了,迎来雨后天晴。

    宝宝回头了,是不是代表宝宝还在乎他?

    他的双目猩红,眼中尽是喜悦与疯狂,胸口猛烈地起伏,心里的野望瞬间被点燃,势如雪崩,再也无法阻拦了。

    体力恢复了一定,戚玉站起来,一步一步向远离陈鹤轩的方向走去。

    忽然耳侧一痛,疼痛将他游移的心神拉回到现实,才发现自己腰间被一双遒劲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

    戚玉心里一凉,垂下眼睛,道:“师兄,不是说好了放我走吗?”

    炙热的呼吸喷洒在戚玉的耳边,像是恶魔纠缠不清的低语。

    陈鹤轩暗中在戚玉身上施了一个咒,用犬牙抵住他颈侧的肌肤,舌尖贪婪地吮吸出一个淡淡的吻痕。

    “抱歉,我尽力了,可我真的做不到。”

    是宝宝自己要回头的,如果宝宝不回头,他一定说到做到会放宝宝走的。

    察觉到陈鹤轩在自己身上动了手脚,戚玉眨了眨眼,问:“你对我做了什么?”

    说着,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四肢也失去了力量,身体就像是跌入了云朵里。

    陈鹤轩抬起头细细亲吻着他的耳垂,毫无歉意地、眷恋地道:“抱歉。”

    戚玉眼前越来越暗,在眼睛彻底阖上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厉声质问道:“你疯了吗?”

    陈鹤轩将他打横抱起,垂眸看着他合眼昏睡的样子,苦笑了一声:“对啊,我早就已经疯了。”

    从戚玉为他挡剑的那一刻起,陈鹤轩就注定踏上这条不归路。

    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没有办法。

    若是戚玉没有替他挡剑,只是离开星洲门去到魔界,陈鹤轩想,或许不需要很久,自己就会意识到对戚玉的感情,他们也就不会是现在这个结局。

    ……

    魔界的塞缪山一夜之间突然消失,无魔知道它的下落。

    有魔说那夜他就在塞缪山山下,忽然见一人突然出现在塞缪山上,那人怀中似乎还抱着一人,只见那人轻轻挥了下衣袖,整座塞缪山就这么毫无声息地消失了。

    后来有魔分析,能拥有移山填海之力,此人必定是渡劫期之后,那就只有留在此界的仙尊。

    可他为什么要移走塞缪山,会把塞缪山移到哪去,就无人可知了。

    ……

    这日,沈星给几位学生上完课,一回山头就看见院子里多了个黑衣人。

    星洲门人大多都穿白衣,一身黑衣在门派内倒是极为少见。

    沈星将兔子扔进笼子里,道:“自从你离开门派,就好久没见到你了,今日前来,有什么事吗?”

    陈鹤轩向她拱手行礼,脸上有些疲惫,道:“星姐,我有事想请教你。”

    “有话直说吧。”沈星打量了陈鹤轩一眼,道。

    多年不见,陈鹤轩一褪那身正直单纯的性子,看上去更加冷冽凛然。

    沈星心里嗤笑一声,星洲门那些老头难得养出一个还算好的苗子,到最后也被他们折腾得不成人样。

    二人在树下的石桌处坐下。

    陈鹤轩眼里布满红血丝,痛苦地问:“世界上真的有食人癖吗?”

    沈星洗茶杯的手一顿,挑了挑眉问:“怎么问这个,不要和我废话,直说就行。”

    陈鹤轩按了按额角,皱眉道:“若是我对一个人生出了吃的欲望,是真的想吃他,该怎么办?”

    “你想吃他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沈星平静地问。

    陈鹤轩回忆着当时,那日他看着昏睡的戚玉时,忽然生出了一种冲动,想把宝宝吃了,吞进肚子里。

    就在牙齿咬上戚玉的脸时,陈鹤轩忽然清醒过来,在锁链上布下一层结界,才落荒而逃。

    往日也有这种冲动,但那是包含着爱欲的,这次更多的是吃的欲望。

    陈鹤轩道:“没有别的想法,就只是想吃了他。”

    想到这,陈鹤轩舔了舔犬牙,吞了下唾液。

    沈星暗自打量他,只见他眼中的痛苦退散,更添了几分回味。

    她皱眉道:“对方应该是你很重要的人吧?”

    陈鹤轩“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