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琉卡犹豫片刻,有些艰难地问。

    那么,我是死了吗?

    回答他的声音沉默了。

    九骨在哪?

    他接着问——我死了也没关系,只要九骨能活着。他的命运与九骨无关,如果离别能让九骨的旅途重回正轨,他欣然接受。

    你没有死,他也没有。

    声音说,你们与我们血脉相连,与我们的后代一样受到庇佑。

    巨狼嗥叫过后,比琉卡感到眼前的黑暗慢慢褪去,双眼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

    他看到身旁盘踞着巨木一样粗壮的蛇,昂着城门那么大的脑袋,从密布的鳞片之间散发出阵阵异香。很快,周遭完全亮起来,成了一片苍翠的树林,远处碧蓝的大海,头顶晴空万里不见一丝阴霾。

    巨蛇的左边伏卧着一头身躯如山的巨狼,比琉卡知道那是无名之主,但它比山洞中的无名之主更雄伟、强壮和野性,半阖的眼中闪动着无畏的冷光。

    右边是一只比琉卡从未见过的鸟,有一双绿宝石般温柔的眼睛,美丽而优雅,洁白的羽毛在阳光下覆盖着一层淡淡的七彩光辉。

    它们是远古巨兽,神创之初女神将最充盈的生命赋予它们,因此血脉中饱含万物的美好,世世代代与众不同。

    比琉卡对巨狼难免有几分亲近之情,它是洛泽和纳珐的先祖,也是九骨的誓约者,还以自己的血保护了他。巨鸟夺目的美丽也令人心驰神往,唯有将他围绕在中间的巨蛇带来了恐怖与不安。

    蛇是陌生又危险的,随时能将他绞碎,但它的香味如此醉人。

    有狼一族血中万象,有鸟一族以血为歌,那么蛇呢。

    你不止要听,还得去看,去闻。

    只有一种感觉会遭受欺骗,必须耳聪目明、嗅觉灵敏才能找出世界的真相。

    跟我们来。

    巨蛇放开他,往前方游去,巨鸟振翅而飞,卷起的风几乎将他吹倒。

    它们所到之处,光如涟漪般泛开,驱散了四周残余的黑暗和阴影。

    它们来到高处,向下俯瞰。

    比琉卡看到了神的回忆中整个世界的全貌。

    城市如群山一般连绵不绝,看不到边际。

    比琉卡从没见过那么大的城镇,连传说中的王城也未必有如此广阔繁荣。

    这是哪个城市?

    他忍不住问。

    是远古先贤们的国度,在上一次灭世灾难降临之前,世界就是如此。

    我能去看看吗?

    不能。

    不知是哪一个巨兽回答了他。

    为什么?

    因为这也只是记忆的碎片,你所知道的故事并不正确。远古先贤的国度在我们诞生之前,也在神诞生之前,他们留了遗言给你。

    如果你愿意去听、去看、去追寻,我们愿意将神赐的生命给你。

    我不要。

    比琉卡抗拒它们的馈赠。

    我只想当一个普通人,一个旅行者,和深爱的人在一起。

    即使末日来临也无所谓吗?

    巨蛇凑到他面前,鲜红的蛇信几乎舔到他的脸颊。

    远古先贤们的预言,末日必定降临,世界也必定陷入毁灭。灾难临头时,你的愿望、你爱的人,你珍视的一切都会消失殆尽,归于死寂。

    即使这样,你也不愿意去倾听遗言吗?

    比琉卡害怕它的话是真的,甚至,他几乎已经相信了末日预言,相信有一天灾难会摧毁他深爱又憎恶的世界。因为神殿骑士会说谎、乌有者会说谎、古都神殿的祭司也会说谎,可远古巨兽们不必说谎。他相信它们的记忆,尤其相信有狼一族的无名之主,因为洛泽和纳珐既是它的后代也是他和九骨的朋友。

    狼族是否早就感觉到灾厄的气息,而为族人与万物哀鸣。

    如果我可以拯救他们,如果我……

    ——如果有人说只能靠你来挽救世界,他一定是个骗子。

    我不要。

    比琉卡对巨蛇说,我不要你们的生命。

    我不要任何人的生命。

    他以为自己在大声呐喊,其实声音微不足道。

    巨蛇昂起头,松开了环绕他的身躯,比琉卡的压力却丝毫没有减轻。

    巨鸟落在空地上,美丽的羽毛熠熠生辉。

    鸟族世代都不说话,因为我们可以听到彼此血中流淌的声音,我的族人无需对话,血之音没有谎言。而人类的谎言不计其数,他们血液浑浊、浓稠,充满刺耳杂音,即使听到也难辨真假。

    因此你不只是要听,还要用双眼去看,狼族能看破伪装、洞悉黑暗;用鼻子去闻,蛇族会驱散迷幻、抵挡毒害。接受了我们的生命,你可以去到常人无法前往之地——深渊狭缝、黑暗泽地、罪民渊薮都不能伤害你。

    比琉卡艰难地将目光从巨鸟宝石般的眼睛上转开,望着伫立在山巅的巨狼。

    他问,那九骨会怎么样?你把自己的肋骨给了他,他是永泪与刹血的誓者。如果你把生命给我,他怎么办?

    我的肉体早就消失了,现在在这里的只是神的记忆。

    无名之主回答,但生命不会消失,生命会抛弃腐烂的尸体,依附于新的肉体。

    他会怎么样,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比琉卡想问它,要是九骨违背了誓言呢?无名之主却向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比琉卡的耳朵阵阵回鸣,眼前繁华的城市像灭灯一样消失了,他重又回到一片无尽的黑暗中。

    你越强大,越不受命运束缚。

    我们不会将生命强加给你,因为没有选择的强迫也是命运枷锁上的一环锁扣,等到有一天,你渴求生命的赐予时再来找我们。

    比琉卡的鼻腔塞满酸涩,眼睛刺痛不已,耳朵嗡嗡作响。

    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好几口水。

    重新呼吸到空气时,他终于睁开眼睛,看到九骨忧心忡忡的目光。

    第55章 小岛

    “我怎么了?”

    九骨用手指拂去他额头的湿发,擦掉脸颊上的水珠。

    “你差点淹死。”

    比琉卡刚恢复神志,有些困惑地望着他。九骨的脸上有被刮伤的痕迹,浑身湿透,头发也凌乱不堪。可以说,即使在受伤、中毒、昏迷时,比琉卡也从没见过这么狼狈的九骨,更何况在他的双眼中还流露出少有的焦虑和担忧。

    比琉卡伸手摸摸他脸上的伤痕,仿佛在确认彼此都还活着。

    “你又救了我。可能这也不是最后一次。”

    “下一次我还会救你。”

    比琉卡的心中一阵悸动,伸开双手牢牢地拥抱他。

    他并不觉得自己在濒死之际做了个离奇的梦。相反,远古巨兽在这片湖水中告诉他一些接近真相的片段,但它们只是神的回忆,无法告诉他全部。

    命运犹如湖中黑影一样将他缠绕着拖向窒息的死亡,他还得靠九骨救多少次?

    巨兽们说得没错,他必须强大才能摆脱命运的纠缠,但他无法接受它们给予的生命。准确地说,他不愿与任何人缔结契约。九骨与无名之主的盟誓让他不得不四处流浪、永无归期,这也是命运的枷锁。

    “我们在哪?”

    “好像被冲到了岛上。”九骨说,“不知道是不是湖心岛,但至少已经不在水里了。”

    比琉卡打量着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只是个巨石嶙峋的荒岛。放眼望去,目力所及之处连树都没有。虽然九骨已经尽可能把他放在平坦的地方,但身下的石头依然尖锐不平,伸手一撑就在掌心划破一道小伤口。

    比琉卡低头看时,发现身下的石头全是鲜红色。

    “我以为是血。”九骨说,“但好像是岛上独有的红石。”

    “看起来好可怕。”

    仿佛有数不清的人被杀,血染湖岸。好在这些石头除了颜色鲜红之外和普通石头没什么区别。

    比琉卡试图站起来,却虚弱得无法动弹,九骨伸手帮他才勉勉强强离开那片令人不安的红石滩。

    “这座岛和木桶说的不一样。”

    “他从没说过自己到过湖中岛,只是闻到岛上飘来的气味后以为自己找到了世外仙境。”九骨说,“可能那只是幻觉。”

    比琉卡沉默片刻后问:“我是怎么落水的,我记得落水前湖面上风平浪静。”

    “你不记得了?”

    比琉卡摇摇头,觉得有些混乱,满脑子只有关于水、波涛和窒息的记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自己将手伸向水面,被一道黑影卷入湖中。

    那道黑影是什么?

    比琉卡不禁想起那条将他盘绕在中间的巨蛇。

    远古巨兽并不想伤害他,只是在以这样的方式向他传达记忆。他对九骨说了狼、鸟和蛇在梦中对他讲述的一切,还有那座繁荣的远古城市,以及巨兽们要将生命给予他的事。

    “我一直醒着。”九骨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没有看到巨兽。”

    “也许有蛇一族的先祖还活着,在这个巨大的湖里。”

    湖面此刻一片宁静,犹如光滑的绿水晶。

    比琉卡知道在自己神志清醒时,那些远古的故事、神的回忆都非常遥远,因此即使湖中真有巨蛇也不会现身。

    “我们还是先去找找能落脚的地方。”

    木船已在湖水翻搅中成了碎木块,除了比琉卡一直背在身上的弓箭长剑和九骨的“血泪之一”,行囊中大部分东西已沉入湖底。

    他们离开红石滩,往不知名的孤岛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