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志似乎不太坚定。”

    “对他来说这趟旅途太艰难了。”九骨没有过多评价,对于赫路弥斯、对于夏路尔,对于这一路而来的许许多多人,他都很难简单地评价他们。所有人都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部分,所有人都在艰难求生。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女神脚下的高塔,遥远的雪山顶端已有了灰蓝的迹象,预示着不久之后神之初鸣即将到来。

    比琉卡也在遥望那一抹微弱的亮光。不得不说,神像塑造得极其完美,每一天,初升的日光都会将女神优美的轮廓镀上一层神圣的金光。

    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

    比琉卡没有看到朝阳升起的壮美景色,天蒙蒙亮的一刻,一队神殿骑士整齐地站在门外,每个人都身披刺绣着羽翼的披风,头戴黑羽头盔,甲胄闪亮簇新,手边扶着精美的长剑。随后进来的是穿纯白法袍的布雷查诺,神选祭司将棕黑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无表情地来到聆王面前。

    神殿骑士上前打开镣铐,仆从拿来新衣物,一件雪白轻柔的长袍,袖子和下摆镶着银丝,裁剪也十分得体,仿佛是这段时间特地为“聆王”赶制而成。

    丝袍这么薄,穿去外面一定很冷,但比琉卡的内心有一团火在燃烧。费耶萨答应他让九骨、赫路弥斯和夏路尔都出席聆听仪式,无论真假,只要走出这道门对他而言就是机会。他得先摆脱束缚,免得逃跑途中碍事。比琉卡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觉得九骨一定会有所行动,他必须做好接应的准备。

    换好衣服,一名神殿骑士上前重新要替他戴上铁铐,比琉卡将双手藏在袖子里说:“女神愿意自己的孩子像个罪人一样去倾听神谕吗?”

    神殿骑士没有对此发表看法的权力,于是回过头去望着布雷查诺。

    “女神希望虔诚的子民都能自由行事,就像生命本身一样,来去自在,不受拘束。但我们祭司、聆听者、神殿骑士和你——神之子应为众生的自由而舍弃自我,这是教义中最重要的一节。”

    “我想通了,布雷查诺大人。”比琉卡说,“既然女神赋予我与众不同的能力,那么解救众生就是我应尽的义务,我不该逃避命运的指引,将诸多人的性命置于不顾。我愿意在朝圣者与信徒们的注视下听取神谕和先贤的遗言。人们总不会希望一个镣铐加身的聆王去拯救他们吧?”

    布雷查诺的目光透出露骨的不信,但他无法反驳比琉卡的话,这是神殿希望聆王做到的事,现在比琉卡主动接受一切,愿意为灾厄预言尽力,反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请原谅我的疑惑,聆王大人,请问你为何如此转变?”

    “就在刚才,虽然天还没有亮,我却看到女神脚下有光升起。你说得没错,我生来如此,就该洞悉万物的真相,那是女神给我的指示,她已向我展现了太多,而过去的我却一一错过,不以为意。布雷查诺大人,感谢你将我带来此地,我向你,以及最高祭司凡尔杰卡大人承诺将会用心聆听,为解除灾厄略尽绵力。”

    只要第一句假话说出口,后面就顺理成章。比琉卡一身即将踏上祭坛的圣洁白袍,说得如此庄重肃然,窗外慢慢亮起的天光衬得他如神像般不容侵犯。

    布雷查诺显然并不放心让他这样离开塔楼,但是又找不到回绝的理由。

    “好吧,既然如此,就请聆王大人用心聆听,向我们传达女神的旨意。”

    神选祭司恭恭敬敬地说着,比琉卡知道他一定会暗中加派更多人手来护卫,不让“聆王”有任何反抗逃跑的机会。不过这次对峙,他显然输了一筹,比琉卡满意地在众人环视下走向门外。

    神殿骑士簇拥着他前进,有时他稍慢一点就感到后方有人在示意他快走。

    这样前呼后拥下脱身的机会渺茫,可比琉卡并不着急,他已经找到与布雷查诺对抗的方法——既然古都神殿的祭司可以借女神名义作恶,他也可以有样学样,仗着自己是聆王,是神之子“传达”神谕。

    沿着长长的螺旋石阶往下走,沿途的石窗外能看到雪景被淡淡的微光笼罩。

    神殿骑士打开塔楼大门,一阵冰冷的空气袭来,比琉卡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好冷。

    外面是一条更长的道路,笔直通往山顶神像。

    “我们要走过去吗?”他问布雷查诺。

    “是的,聆王大人,所有聆听者都曾走过这条路,它被称为通往空灵之路。只有曾在神选仪式上得到认可的神之子才有资格无限接近女神。”

    “这么说,你也不能陪我一起走了?”

    布雷查诺的目光没有变化,但比琉卡能感到他的不悦。

    “不必担心,聆王大人,神选祭司是唯一能陪伴聆听者完成仪式的人。”

    比琉卡不以为意,向他微微一笑:“这样最好。布雷查诺大人,我一定会完成使命,听清女神的神谕以及远古先贤留存的解救众生的方法。”

    说完,他从容地往前走去。

    布雷查诺与神殿骑士紧随其后。

    不知从哪里响起了钟声。

    初鸣。

    自此而始,聆听仪式正式开始。

    第142章 扑火之心

    九骨看到了被神殿骑士围着的比琉卡。

    他瘦了,脸颊明显地消瘦了一圈,已经完全脱去少年的面容,变得成熟而沧桑。以前的比琉卡只是随着年龄增长而显得高大、健康,所谓的长大仍然带着几分稚嫩。可现在的他因为苦难磨砺而一夜成长,让九骨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有一刻,九骨情不自禁地想冲进人群把他的比琉卡找回来,下一刻,理智和塞洛斯一起拦住了他。

    “你要死在他面前,让他和你一起殉情吗?”塞洛斯说话总是那么毫不留情、生硬又直接。

    九骨一步也没有动,但他飞蛾扑火的心塞洛斯看得一清二楚。

    “现在还不是好时机。”

    “我知道。”九骨望着浩浩荡荡的神殿骑士团,如果他没有受那么重的伤,或许还有可能和塞洛斯联手出其不意地抢回比琉卡。可惜没有那样的如果,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比琉卡还拥有有限的自由。九骨真担心他会因为过度反抗不配合被人像囚犯一样牵出来,送到女神面前。

    比琉卡穿着一袭不适合长途跋涉的纯白长袍,与周围的雪色融为一体,蜂蜜色的长发细心梳理过,和发亮的银色丝线一起编成发辫,在朝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芒。

    他年轻、健康、俊俏,还有一种九骨从未觉察的神圣之美。然而九骨此刻想到的却只有那个在多龙城中裹着旧丝毯、浑身灰尘、满脸泥垢的少年。

    时间究竟过了多久?为什么记忆中的印象那么遥远。

    “我们走吧,得比他们先到先民之喉才行。”塞洛斯说,“你决定什么时候动手,我会替你杀光周围的人。”

    他放在剑柄上的手纹丝不动,九骨见识过他拔剑的速度,塞洛斯的剑不受束缚,只为生存而战,九骨丝毫不怀疑这个承诺。

    我的剑呢?

    九骨已经很久没用过血泪之一以外的武器,铁剑在他手中如此陌生,但也一样锋利,一样可以夺命。

    初鸣过后,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

    护送聆王的队伍往山巅行进时,夏路尔正带着赫路弥斯往通向恩塔的方向逃离神殿。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不用眼睛看,每条道路也都熟记在心。沿途偶尔有神殿骑士迎面走来,夏路尔也不回避,坦然地仰起头从他们面前经过。只有赫路弥斯胆战心惊,总是忘了自己戴着骑士头盔,生怕别人认出他。

    刚开始一切都很顺利,可天亮后赫路弥斯发现来往巡逻的守卫忽然匆忙起来,似乎在搜寻什么。一定是地牢里的事暴露了。守卫和骑士队长的尸体扔在牢房里,一旦被人发现,结果不言而喻。

    只差一点点。

    赫路弥斯恨自己走得不够快,恨古都神殿像个小城一样大,从这头到那一头犹如天涯海角似的遥远。当他和夏路尔来到一座雪白神像下时,惊恐地发现前方一队神殿骑士要求乌有者摘下面具让他们查验身份。

    怎么办?除非硬闯,否则不可能躲过去。夏路尔脸上有那么明显的烧伤,摘下面具就是自寻死路。趁骑士们还没有过来,赫路弥斯拉住夏路尔躲进神像背后的阴影里。

    这是冰雪女神米妮莉亚的雕像,掌管风雪和霜冻的女神赤身裸体,不畏寒冷,昂首挺胸地伫立在雪地里。赫路弥斯无法像她那么无畏,九骨告诫他绝对不要硬闯,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耐心等待。他探出头去观察那个要求乌有者摘面具的神殿骑士,确认对方的身份后,骑士略一点头便继续沿路搜索。

    他们向神像走来,赫路弥斯想拉着夏路尔回避,却发现另一边也有人走近。情急之下,赫路弥斯轻声对夏路尔说:“跟我来。”

    他壮着胆子走出阴影,走到阳光下,强迫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保持平静,模仿刚才那个神殿骑士的语气说:“聆者大人,请摘下面具向女神展示真容。”

    夏路尔听话地照办,只是动作不急不缓,先向赫路弥斯行礼,再慢慢掀开兜帽露出戴着面具的脸。摘下面具的那一刻,两队神殿骑士擦肩而过,丝毫没有怀疑地各自往前方奔走而去。

    夏路尔把取下一半的面具重新戴好,赫路弥斯只觉得一身冷汗,这样的伎俩下次还能不能有惊无险地蒙混过关?

    他望着怒风山脉起伏的雪白山脊,仿佛那里就是自由,而通往雪白的道路上出现一道黑色的墙——那是全副武装的神殿骑士组成的人墙。

    赫路弥斯眼看着自由就在眼前却无法逾越,内心如被灼烤般煎熬。

    夏路尔扯了一下他的手,领他往米妮莉亚的神殿走去。

    是要躲进神殿里吗?古都神殿之所以那么广大正是因为每个女神的化身都拥有各自的神殿,从春耕到战争,从海洋到火焰,可以说这里就是一座神的城市。赫路弥斯本能地抗矩再次踏入神殿长廊面对女神,可眼下神殿是最好的藏身处,更何况米妮莉亚的神殿在整个古都神殿的边缘,极其靠近雪山。如果九骨和塞洛斯救了聆王逃离幽地,冰雪女神像下也是必经之路。

    夏路尔用心听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人在里面,赫路弥斯就和他一起推开门躲进去。

    即使是这样一个不常受人供奉的女神,神殿也比赫路弥斯待过的地方宽敞明亮,高高的蓝水晶窗户在洁白的地板上投下美丽影子,长廊尽头供奉着米妮莉亚女神的大理石雕像。

    光影辉映下,她比门外的神像更美更圣洁。

    “没有人。”赫路弥斯说,语气更像在为自己壮胆。长廊上空空荡荡,他走向神像,知道只有神像背后最安全,除了清扫的仆人,没人会走到神像背面,这是教义中所言,女神以身遮挡黑暗与阴影,将光明希望留给世人。

    赫路弥斯拉着夏路尔在“黑暗与阴影”中坐下,先取掉自己的头盔,再去掀对方的面具。这样应该暂时安全了,他情不自禁地亲吻夏路尔冰冷的嘴唇,后者温柔地回应,以此温暖彼此饱受寒冷、千疮百孔的心。

    “九骨他们逃出来的话,你能听到声音吧?”

    夏路尔点头,只要听得到就能提前准备。

    今天之内必定会有结果,无论是聆王妥协让步,遵照神殿要求倾听了神谕,还是九骨和塞洛斯救出比琉卡闯出幽地。更进一步说,等到末日降临那一刻,真相与谎言、胜利与失败、生与死,一切一切都会见分晓。

    赫路弥斯坐在神像脚下的高台边,不安地凝视眼前纤尘不染的地板。

    刚安定下来没多久,突然长廊的那一头传来开门的声音。赫路弥斯徒然一惊,是谁?如果只是仆从的话或许自己还能对付。

    他握住手边的长剑,寻思着有没有可能趁其不备取了对方的性命。

    这个念头让他反胃,杀强盗匪徒,甚至神殿骑士和乌有者都情有可原,可对一个无辜的仆从心生恶念让他找不到为自己开脱的理由。

    算了吧,反正他已经犯了那么多错误,早就不可饶恕。

    赫路弥斯轻轻把剑拔出一点,这时另一个声音让他的心沉入地底。是盔甲摩擦声,是长靴踏在地板上的响声。

    来的不是仆从,而是神殿骑士?这样即使在对方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赫路弥斯也没有把握一击得手。

    “还没有找到吗?”一个人在问。

    希望彻底覆灭,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已经让所有人都去找了,现在还没有下落。”

    赫路弥斯悄悄露出一只眼睛往门边望去,看到身穿黑甲、肩披斗篷的神殿骑士一只手抱着头盔,一只手扶剑面对神像与另一个穿着白袍的祭司说话。夏路尔认出了那是哈伦·奥梅拉,乌有者导师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赫路弥斯的手掌。

    哈伦的语调中带着极其厌恶的情绪,责备对方:“这么重要的时刻,你们不但让人从地牢逃走,还由得他们带走了夏路尔。”

    “是我的失误。”骑士坦然承认,“我会在仪式开始前把人找回来。”

    “最好是这样。他们之中有人受了重伤只剩一口气,有人胆小懦弱手无缚鸡之力,只有夏路尔……他熟悉古都神殿,知道不少秘密,找个地方躲起来易如反掌,要是因此破坏了聆听仪式,我们都会受罚。”

    “我明白。”骑士回答,“不过我不认为一个濒死的重伤者有力气杀了乔伦·贝利洛斯队长、两个牢房守卫和两个神殿骑士。”

    “还有个背聆者。”

    “那反而不足为道。他们穿走了三个人的甲胄,除了逃走的两人之外应该还有潜藏的接应者。”

    “那就把他找出来。”哈伦说,“清点骑士团的人数,各自验证所属的聆听者,尤其是此刻在聆王身边的人,绝不能让他们扰乱仪式。”

    骑士答应了,正要转身出去,忽然又回过头来问:“奥梅拉大人,您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的事……”

    对夏路尔来说,这位乌有者的导师是个与其他祭司截然不同的人,不近人情、刻板粗暴,丝毫没有神职者的慈爱。可是面对如此一个无关现状的问题,哈伦·奥梅拉却没有发火,只是若有所思地说:“我担心坚信的皆是虚无,虚幻的又是真实,我担心真相无人能接受,你明白吗?”

    骑士犹疑了片刻,赫路弥斯觉察到对方欲言又止的费解之情,可是哈伦的话却在他心中激荡。

    真相?什么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