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大巴轧过一块扔在路边的岩石,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郁岸被猛弹起来,然后脑门重重撞回玻璃,咔嚓一声,玻璃被撞了个稀碎。

    郁岸索性把脑袋直接搁在窗外,目光落在飞速向后移动的路面上,枕着玻璃碎块发呆。

    ……

    “啊——!”几人冲过去把郁岸拉回车厢里,匿兰跨过靠背,从最后一排座椅上爬过来,一把揪住他的后领质问:“从上车开始你一直在想什么啊,你紧张什么呢?”

    郁岸紧攥的双手手心里渗满冷汗,大腿隐约在发抖,他想干呕,但这一切都不曾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表现出来,他异常冷静,从容地问众人:“看我干什么?”

    紧张的空气顿时在众人之间蔓延,魏池跃拿起手机准备叫救护车。

    纪年歪头打量他。

    “小兰姐,那个,能不能借我?”纪年指指匿兰的气垫粉饼。

    虽然疑惑,匿兰还是递给了他,昨晚打斗时粉饼的镜子被摔碎了,反正也要换新的。

    纪年掀开黑色的盒盖,小心地用粉扑沾了些遮瑕的膏体,拍在郁岸脸上,遮住嘴角的淤青和脸上的擦伤,再遮住后颈的伤口和锁骨附近乱抠留下的指甲痕。

    “不错吧,跟新的一样。”纪年把裂纹的镜子转过去让郁岸看看自己。

    郁岸愣愣摸了一下嘴角,抱膝蹲在座位上,从纪年手里拿过裂开的小镜子,躺在座椅靠背上,身体呈倒u型柔软地倒挂在靠背上,举着镜子对着脸照来照去。

    看见郁岸行为像个精神病人,大家终于可以放心地回到原位,这下正常多了。

    *

    腥咸的海风从骨架间穿梭,白骨怪物完全站起来,狭长有力的骨骼手臂支撑着庞大身躯面向大门,长手交错,向门里走去。

    空中浮现出一片深蓝发光的水流图腾,白骨怪物爬行到门内,抬起头仰望,才看出原来水流图腾印在一片巨大的“羽毛”上。

    是植物吗,还是动物。那“羽毛”的根端插在地面中,柔软的顶端随风摇曳,从主茎上分散开密集的柔软细管,那些犹如光纤的透明细管,被风拂动就会散发深蓝色荧光。

    这是一种海洋刺胞动物,名为海鳃,但这么巨大的海鳃畸体昭然也是第一次见,有一栋大楼那么高。

    深蓝色的触丝向白骨怪物伸来,白骨怪物毫无退缩惧意,反而高傲地迎上去,从骨骼缝隙中释放出血红触丝,与对方的触丝相碰撞,与平时和亲族相互缠绕打招呼的方式不同,他们之间更像在进行某种剑拔弩张的交谈博弈。

    海鳃身上的水流图腾随风闪烁,白骨怪物脚下散发金光,太阳图腾旋转散开,丝毫不让步。

    飒——飒——

    海鳃的叫声在新世界的空间中传播得很远,潮汐磁场的变化令空中的星环也改变了旋转的形状。

    “日御……羲和……?”沙哑的回声从海鳃的每一根茎管中嗡鸣,像无数细小的生物在合唱。

    白骨怪物随手把头上的鸟窝放到安全的树杈上,抬起一只骨手,指向辽阔的平原,示意对方去空旷的地方较量。

    身边冷寂的灌木丛中,慢慢地升起蓝色的光点,蓝火虫环绕在怪物的手臂之间,随后,一簇玻璃月季也蜿蜒生长到白骨怪物面前,绽开了一朵梦之花。

    白骨怪物顿了顿,摘下梦之花,凑到身躯近前嗅闻查看,这朵梦之花记录了发生在金色大厅里的事件始末,从郁岸陶醉弹奏管风琴开始。

    “……”白骨怪物用指尖捏着梦之花,对远方巨大的海鳃做出稍等的手势,浏览梦之花中记录的细节。

    郁岸的一举一动全被记录在案,病态的笑容甚至还给出了镜头特写。

    读完整朵梦之花,白骨怪物一动不动。半分钟后,嘎嘣一声,捏着花的那只手连胳膊一起从身上断了下去。

    “咕噜。”白骨怪物调转方向,迅速向门外爬走,掉地上的骨骼手臂慌忙跳起来跟上。

    十原街67号商铺废墟旁的路灯下多了些东西,小小的人影站在那里,背着双手眺望自己。

    郁岸小心翼翼从路灯的梯形光束下挪出来,走到三层楼高的白骨怪物面前,半天才鼓起勇气,从背后拿出一束小花,递到昭然面前,指尖微抖。

    白骨怪物俯瞰着他。

    在昭然的视角,可以看到地上放着一颗发抖的煤球。

    长骨手缓缓伸到郁岸面前,捏走了他递来的小花。

    郁岸微怔,终于勉强能抬起眼皮,期待面对白骨怪物的凝视。

    可下一刻,白骨怪物将小花扔到地上,压低身体重心,手掌重拍面前的地面,发音低沉。

    “咕噜。(你给我过来)”

    第176章 净化

    白骨怪物交替放下蜘蛛长腿般的几条手臂,躯干骨架沉甸甸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完全怪化状态的身躯慢慢缩小,恢复成人形态,粉红长发用发带束在肩头,昭然抱着手肘站立在地面上,双眼在夜色中仿佛一对粉红宝石,注视站在三米外的郁岸。

    他脸色憔悴发白,充血的眼睛写满疲惫,强撑着精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瞒不过昭然。

    他主动向昭然面前走了几步,接近到一米外脚步急停,微仰起脸望着昭然,抿了抿嘴唇。

    微风拂过,魔术师礼装的披风轻轻翻动,钟表图案的贝壳绣纹熠熠生辉,秒针旋转,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这隐忍渴待的表情。

    昭然知道他在等自己伸出双手,示意他现在准许拥抱。

    虽然读得出郁岸写在脸上的情绪,他却没应答,不动声色打量郁岸全身,回忆在梦之花里看见的他受伤的镜头,与现实中的身躯一一对应,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治疗,表面上倒看不太出来了。

    “回家说。”昭然开了口。他还能撑多久?

    郁岸点点头,转身走在昭然前面,右手握着绅士手杖,走路蹦蹦跳跳。

    黑色短发随着他的动作散动,发丝间居然藏了一对毛茸茸的黑猫耳,身后拖着一条黑色的尾巴,僵硬夹在两腿之间。

    他戴了一级蓝怪态核-猫崽?

    昭然迈开脚步,几步追上郁岸,直接抓住后领叫他站住,带着他离开,拐进坍塌的住宅楼之间,身披月光隐没在废墟中。

    蓝火虫在原地漂浮了一会儿,逐渐散开,跟随昭然的方向离开,玻璃月季藤蔓缩回土壤中,临时替弟弟接管守门的任务。

    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巨型羽毛海鳃从门内缓缓探出半个身体,四周寂静,已经没人了,门外刮过一阵风,卷走一片树叶。

    地面窸窣轻响,海鳃低下头,被昭然落下的那只手突然跳起来,在海鳃面前飞速爬过,捡起扔在地上的粉紫色小花束,高举着逃之夭夭。

    “……”

    *

    在昭然的带领下,恩希市北区已经完成基本的重建工作,为了方便工作,昭然临时住在距离分公司不远的一座公寓楼里,公寓楼空荡寂静,整栋大楼里黑漆漆一片,电梯也是坏的。

    他们只能走楼梯,昭然在前面带路,郁岸扶着墙吃力地爬楼梯,爬两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

    只爬了四层楼,他的下巴就已经开始滴落冷汗。

    放在平时这小子早就闹起来,跳到自己脖颈上撒泼要背了,可他到现在还在忍耐。

    又爬了一层楼梯,昭然忽然停住脚步,因为听到身后的人不动了。

    他心里揪了一下,侧身回头向下看,郁岸站在阶梯中央,低头扶着印满开锁广告的白墙,脸和脖颈淌满汗水,沿着下巴滴落。

    “别折磨我了,昭然。”郁岸喘气声越来越明显,用手背抹掉下巴上的汗,“你的表情好像不爱我了一样。”

    “你想要我怎样?”昭然折返回他面前,手掌覆在他面孔上,摘掉遮挡左眼的亡湖面具,露出那张挑衅的脸,黑蓝异瞳在黑暗中炯炯生辉。

    “我应该当着三哥二姐的面抱起你哄一番吗?”

    “你不想吗?”郁岸笑起来,又忍不住咳嗽,用自己残缺的双眼深深凝望着他,无奈解释,“我还没有尽全力,昭然。我已经摸清了钟氏兄妹的底细,阻止了城区中心的爆炸,保下了公司的昂贵设备,我做得很好,我很强,对吧?”

    昭然发现他后颈隐约有一条伤痕,用指尖抹了抹,发现伤口被一层肤色膏体遮掩住了,钢弦的勒痕很深。

    这是什么,化妆品……?

    昭然捻捻粘在黑色半掌手套指尖的粉膏。

    郁岸一直仰着头等他的反应,呆呆呢喃:“你快夸我呀。”

    “你先过来,怎么这么不对劲。”昭然拉开家门,把郁岸拎进门厅里,反锁房门,“自己脱。”

    郁岸扶着鞋柜站稳,钟表花纹的腰带被他解开,披风扯掉扔到地上,绅士手杖就随缘丢在沙发边。

    随着礼装一件件剥落,他身上只剩一件黑色的短弹力背心和短裤,胸腹遍布打斗留下的淤青,手腕也在持刀僵持时留下了指痕,双腿皮肤留下十几块爆破碎片造成的鲜红擦伤。

    郁岸摇摇尾巴,正悄悄尝试激发怪态核-猫崽的提升好感度效果。怎么不灵呢。

    昭然蹙着眉,拇指抹掉郁岸脸上的粉膏,露出唇角的淤青和脸颊的伤口。遍体鳞伤,精神憔悴,摇摇欲坠。

    “你多久没睡了?”

    “从挂断你电话开始。”郁岸诚实回答。

    他的目光有些迷离,一黑一蓝两瞳孔也向外散得很大,喘气的时候嘴唇微张。

    猫崽核的作用是提升对方好感度,他提前戴上这枚核来认错,大抵是真怕了,想通过这种方式换取一些好感,却不知道猫崽紧张应激时的表现也会同样呈现在自己身上。

    在听到他哑声哀求“你夸夸我呀”那一刻,昭然已经读懂了他在害怕什么,他刻意遮掩伤口的行为则直接印证了这个猜测——

    郁岸觉得自己没处理好这场突发事件,招架不住区区人类的进攻,会让昭然判断他的实力不够,失去契定的信心。

    可他表现得那么坚强,强烈的自尊心遏制着哽咽的冲动,站在旧地毯上,像只野猫哈气炸毛。

    照顾少年的自尊,最好的办法是对他用力掩藏起来的脆弱视而不见。

    昭然走过去,俯身直视他写满不服的眼睛,两人嘴唇之间的距离极近,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滚烫的呼吸,黑色的半掌手套质感更薄,扶着郁岸的脸颊就能感受到汗水渗进布料,接触到指尖。

    温热的薄唇先一步覆了上来,郁岸愣了一瞬,随即抬起双手搂上昭然的脖子迎合上去,双腿也自然向上勾在腰间,两人激烈地接吻。

    快要窒息了,郁岸有些缺氧,松开唇舌时还在笑,盘腿挂在昭然腰间,双手捧起他的脸:“二姐三哥向你告密了?我还以为三哥是簇草呢,原来蓝火虫也算他的一部分吗,真是大意了。”

    “我看得一清二楚,你这一个多月来到处胡作非为。”昭然冷哼,“人间小魔鬼,你自己不觉得可怕吗。”

    “想揍就揍吧。”郁岸扬起下巴,喘气声很重,“从小到大不知道挨过你多少顿,还差这两下吗?”

    “你永远不会离开我,再生气也不会丢弃我,嘻嘻。”郁岸扬着脸呲牙挑衅,“我思考过很多次,你满心善良,为什么会甘心陪我生活十几年。其实你就喜欢我这样吧?我是不是做了你想做又被家教和良心约束着不敢做的事情?我是公主羡慕的野孩子。”

    他很紧张,手指无意识抠锁骨上的伤口。

    昭然犹豫了几秒,眯起眼睛,脱掉外套扔到沙发上:“哼。说得好。”

    郁岸光着腿,背靠白墙,抿唇忍耐粗暴的痛,身体一直在冒冷汗,却连“轻一点”都不肯求出口。

    昭然雪白的背脊被抓了十几道指甲痕,垂着眼皮,睫毛翘起温柔的弧度,在郁岸耳边用气声问:“你现在哭出来,我假装看不到好不好?”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郁岸身体绷紧,鼻尖迅速泛红,紧紧搂住昭然脖颈,眼泪涌满眼眶,咬着牙抽噎,昭然偏头挨近他的嘴唇,轻吻两下唇角,再倾身深吻,郁岸热切地回应着,分开时已经泪流满面。

    “对不起……”郁岸哭得快要接不上气。

    “你表现很好,郁组长。老板特意打电话告诉我你的功绩,他说你比我更适合当组长,还要你传授我几招诡计。”昭然左手捧起他脸颊,拇指抹掉糊满脸的眼泪,“今后多指教啊,组长先生。”

    郁岸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张着嘴只顾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