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他站起来,崔燕旁边的男人也沉默着起了身,眼神很凶,他比那男人稍高一点,但很瘦,卫衣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男人不屑地嗤了一口气,撇撇嘴。

    “你也吵着我了。”房东双臂环胸,站在团里的时候他的身高就明显比别人都高,鹤立鸡群十分显眼,今天又穿了件有点紧身的黑色短袖,肌肉轮廓显露无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沉稳又肃穆,眼神凌厉带着点肃杀。房东这人只要不说话,都不用沉着脸就能让别人觉得凶,这会儿脸一沉,气质更凶了几分,看上去阴沉沉的,很不好惹。

    放在九十年代港风电影里,怎么着也能混个大反派当当。

    贺庭屿扶着他的肩膀,盯着男人的表情并不凶狠,甚至可以说是平和,但黑黢黢的眸子微微眯着,让人下意识地就感觉这人不好惹。

    那男人恶狠狠地打量他们几眼,恶人先告状,“你们干嘛?仗着人多想打人啊?”

    这会儿导游也听见了后排的动静,走过来看看情况,了解了原委之后一看俩人的状态,先是状似亲近地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好了好了,打家都是一个团的都各退一步,咱们这么多人在这,小点声也好是不是?”

    “马上就到了,这会儿出点什么事也没必要。”导游说话很圆滑,态度也亲近,给男人递了梯子,那人也就顺着爬下来了。

    “一个个的都事多,呸!一群穷鬼。”坐下前他还嘟囔了一句,表情看上去很不情愿似的,似乎房东他们占了多大的便宜。嘟囔完了又开始怪身边的人,“都是你非要聊天,笑那么大声干嘛?”

    “你没笑啊?你现在全来怪我了……”

    两人隐隐又有吵架的趋势,直到瞥见了房东黑沉的脸才渐渐消声。

    房东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也不用导游劝,自己就坐了下来。倒是前排的崔燕还很是有些愤愤不平,她男朋友又是递水又是给塞包小零食,表情才慢慢平静下来。

    房东一坐下来,手里就被塞了包薯片,他一把打开包装,“咔嚓咔嚓”地咬着,气势汹汹的样子不像是在吃薯片,倒像是在啃骨头。

    “别生气。”贺庭屿瞧他口干,又递了一瓶矿泉水,“犯不着。”

    房东也知道,但这不影响他心情不好。

    “真烦,”他说,“影响心情。”

    房东生气,贺庭屿只能在一边儿顺着毛撸。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几句话,现在因为这件突发事故,关系又缓和了不少,回到了正常状态。

    到了地方,团队明显分成了两波,那对情侣刚刚在车上吵完架,下了车又亲亲热热地凑在一起,其他人或多或少都离他们远了点,不太乐意和他们挨着。

    景区人挺多,入口直通一个大广场,周围大大小小的商贩,还有几个铜人雕像,走近了一看,都是人扮的。

    房东有经验,以前被吓到过,心里早有准备,走近了就绕路绕开,崔燕的男朋友倒是安安静静地走过去,被吓了一跳后惊慌地回来,站在崔燕旁边对路过的一切目露警惕。

    十来个人走了几步就被拦了下来,拦路的是几个年轻人,都背着个书包,看上去像是学生。

    “你好,我们学校有个社会调研作业,可不可以帮我们填一下调查问卷,很快的不耽误几分钟。”为首的学生凑了上来,手上还拿着几个钥匙扣,“填问卷送小礼品。”

    “行啊。”崔燕站在前面,瞧着几个学生伸着手的样子答应了,“你们填不?”她扭头问。

    “填呗。”房东看了两眼那钥匙扣,也接了一张。

    “aed是啥啊?”房东问。

    “就是下面图上的这个东西,用来在别人突发心脏病的时候急救的……”学生说着。

    “哦,这样啊……”房东若有所思。

    “净耽误事。”黑衣男人站在一边眯着眼嘲讽了一句。

    问卷确实填的很快,没几分钟就填完了,除了那对情侣其他人都拿到了一个小小的钥匙扣。

    “嘿,我就喜欢皮卡丘。”房东捏着钥匙环转了两下,眼神微亮。

    “什么人,”那男人似乎是跟房东杠上了,一脸的不屑道:“一个不值钱的东西稀罕成这样。”

    房东没搭理他,皱了皱眉默默地走到旁边的摊位前买了把登山杖。

    这附近有座名山,有些人到这逛过一圈就直接去爬上了,因此很多人在这里卖登山装备,比景区的价格便宜一些。

    他把登山杖拎在手里甩了一下,生出一道破空声,房东买的是最贵的类型,杖尖是碳钨钢的,这么一甩好巧不巧杖尖就对着黑衣男人。

    那男人唇瓣微动,脸色难看,到底没再说出点什么讨人厌的话。

    房东眯着眼眉眼低沉,嗤笑一声。

    什么玩意儿。

    小黑!去!

    房东就这么拎着登山杖, 从黑衣男人的身边走过去,全程视线没有丝毫偏移,对于喜欢享受着他人关注的男人来说, 这样的行为简直是对他的蔑视,咬着牙黑了一张脸。

    崔燕没忍住哼笑两声,也跟在房东后面走了。剩下的五人见状也连忙跟了上去, 他们同样不想和黑衣男人待在一起。

    “唉, 刚刚那个问卷还挺有意思的。”崔燕说。

    房东点点头表示认同。

    能有效抢救心源性猝死患者还不需要专业人员操作的傻瓜式电击器,的确是个挺有用的东西。

    “那你们选的是愿意救还是不愿意啊?”五人团体都是学生, 两男三女, 问话的是其中一个女生,名叫徐梦,也是s市本地人。

    “我选的愿意。”

    “我不太愿意。”

    没等房东他们回话,五人小队率先讨论起来。

    “要是你救了,救过来的好说, 没救过来那咋整?人家万一认为是你的问题呢?”

    徐梦表情也有些纠结,“我也不知道……但应该不会这样吧?”

    崔燕也加入了谈话, “我也选的愿意。”

    “我家里老人都有心脏病, 要是真有这个机会, 我选择了救别人, 那我希望也能有人选择救他们。”

    崔燕的想法很简单, 她有点信命,向来信奉好人有好报,要是真遇见了能救一下的,她会试一试, 就当是给自己积德了。

    “小东你们呢?”

    “啊?”房东一愣,随即说:“哦, 我们也选的愿意。”

    “那没救活被讹了咋办?”五人里的一个男生问道。

    “就是啊,感觉很不靠谱哎。”

    崔燕的男朋友认同的点点头。

    她男朋友也是s市本地人,叫邵元白,平时话不多,比房东还要少的多,两天相处下来,房东就没听见他说几句话,仅有的几句还都是路过他俩的时候,不小心听见了他俩聊天。

    房东诧异地看他一眼,他还以为邵元白会和崔燕选一样的。

    “嗨,别理他,”崔燕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地说:“他这人就这样,理论的时候可理智了,到了实践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纸上选不愿意,等真遇着了,救的比谁都快。”她明显很了解邵元白的为人,一脸笑眯眯的表情,“他心可软乎了。”

    邵元白听见她这么直白的话,状似羞恼地瞪了一眼自家女朋友,双臂环胸站在她身后不说话了。

    房东眨了眨眼,微微一愣,表示自己并不想被塞一口狗粮。

    “靠不靠谱的,应该有政策吧,”房东转头面向提问的那几个人,挠了挠头,“而且选了愿意,真遇见的时候也不一定就愿意,选不愿意的,也不一定就真不救了。”

    “不到那会儿,谁知道呢?”

    有的人愿意,但真遇见了不一定敢下手,毕竟救人是一件压力挺大的事儿,有的人理智思考选了不愿意,但真有人突发心脏病躺到眼前了,又过不去心里的坎,做不到见死不救。

    就挺难说的。

    “也是。”五人听了他的话,也不纠结了,又叽叽喳喳地凑到一起,谈论待会儿要买点什么特产。

    贺庭屿和房东没有买东西的打算,慢悠悠的走在后面,感受着a市所特有的风土人情。

    “你为什么选愿意?”贺庭屿突然问。

    “那还有什么为什么,年纪小没经历过挫折呗,”房东笑了笑,见贺庭屿挑眉,他又说:“好吧,开玩笑的。”

    “因为我就是被人救的啊。”他说。

    贺庭屿恍然,他都快忘记了房东还有一个救命恩人,是个消防员。

    “我那会儿还小,他把我抱的严严实实的,火那么大,一点没烧到我。他把我从火场里抱出来的时候,我就发誓,我以后也要成为像他一样的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救人是一件压力很大的事,但房东就遇到了一个愿意顶着重压帮助别人的,或者说,是一群人。

    从那以后消防员对他来说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词,而是一个代表。

    “挺幸运的其实,”房东说:“他影响了我很多,不然我现在大概也像他似的是个人嫌狗厌的家伙。”

    他瞥了一眼黑衣男人,意有所指。

    房东小时候挺调皮的,小学那会儿还经常和同学打架,那场意外带走了他爸妈,要是没有那个救命恩人照顾了他一段时间,没有他带给房东的影响,一个没了父母管教的小孩指不定长成什么样子。

    “那你呢?”房东问贺庭屿。

    “因为是老师。”贺庭屿说:“我家里基本都是这个行业的。”

    贺庭屿家是典型的书香门第,能追溯到祖上好几代的那种,家里的教育向来是很重视的,不仅是学业上,品德也一样。家里也就他爸是做生意的,还有几个远点的亲戚做了一些别的工作。

    他要是见死不救干出点品行不端的事,回去能被他爷爷打断腿。

    “改天带你回家见见我家人。”说到家庭,贺庭屿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说了一句。

    他说的轻描淡写,房东听在心里确实惊涛骇浪。

    “啊?”房东一愣,随后就急忙连连摆手,手都快被他挥出了残影,可见内心之慌乱,“别了吧,别了吧……”

    他脸上挂着尴尬的表情,“我觉得有点太突然了……”

    房东不明白,怎么就突然发展到见家长这地步了。

    “又不是马上就去,你怕什么,”贺庭屿顿了顿,掀起眼皮看了房东一眼,凉凉道:“还是你不想见?”

    见家长这事对于处在恋爱阶段的小情侣来说总有点不一样的含义,过了双方父母的眼似乎就代表了双方的感情终于更进一步,可以稍微确定下来了,总觉得以后就有了会一直在一起的保障。

    尽管贺庭屿今年就要三十一岁,已经脱离家庭独自在外生活很久了,但谈了男朋友还是要带回家走个流程。

    “没有的事……”房东干笑两声,“就是觉得有点快,我没准备好呢。”

    “我没这种见家长的经验啊,紧张不是很正常吗?”他抿了抿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想想都觉得好尴尬。

    房东在心里默默叹气。

    “我不也没有。”贺庭屿淡淡地说。

    “你又不用见我父母。”房东嘟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