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了整衬衫上的褶皱,贺庭屿拎着包走出房门。

    工作室门前的走廊上。

    “贺老师早安啊!”

    “老板早上好!”

    “贺老师今天心情不错啊,有什么好事啦?”

    贺庭屿从楼梯上来,一路上和遇见的老师学生们亲切的打招呼,笑容如沐春风,不管任何人见了都会知道他的心情很好。

    “哟!贺老师你这是……”

    贺庭屿刚走到工作室的办工桌前坐下,后脚就跟进来一个隔壁工作室的老师,姓王,为人很健谈,就是爱八卦,还管不住嘴。

    贺庭屿平日里是不爱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的,但今天他愿意破一次例,“早,王老师。”

    王老师有点意外贺庭屿今日好像态度温和了不少,但他是个很会打蛇上棍的人,哪怕贺庭屿平日里对他不怎么热情,现在他也能一脸亲近地和贺庭屿聊天。

    “贺老师这是有好事啊?”王老师一脸促狭地看向贺庭屿的脖颈。

    贺庭屿先是一愣,随后好像后知后觉似的低头看了看,然后带着点尴尬拢了拢衬衫的领口,但到底也没把他的扣子扣上。

    他无奈中又带着点宠溺的炫耀道:“不好意思见笑了,家里人比较热情……”

    王老师笑眯眯的,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暧昧说道:“我懂我懂,看来你好事将近啊,弟妹一定非常漂亮吧。”

    “我只能提前恭喜了!”王老师学着古人作了个揖,“希望能早日喝到贺老师的喜酒!”

    贺庭屿抿出一个淡淡的微笑,“那就谢谢王老师了。”

    一个喜欢聊人八卦还管不住嘴的人,想来他恋爱的消息很快整层楼的人就都知道了。

    回到自己工作室的王老师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顶,他刚刚是要去找贺庭屿干什么来着?

    贺庭屿送走了王老师,整了整衣袖打算再出去走走。

    从前他不理解为什么有的人穿着沾了满身猫毛的衣服出门还一副炫耀的表情。

    现在他懂了。

    是该好好炫耀一下的。

    理想此物

    小区自从砍了树之后, 在楼下打球的人多了不少,以前在楼下打羽毛球,一个不小心球就会飞到郁郁葱葱的树杈子上, 得在地里找半天石头,然后砸个个把小时,羽毛球才可能掉下来, 时间长了, 那棵树上挂着的羽毛球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房东有的时候无聊了,就去找树上的羽毛球, 看见一个位置刁钻的还要在心里复盘一下究竟用什么样的姿势和力度才能把球打到那个位置。

    现在树一砍, 单元楼门口的地都空了不少,十月又是个不冷不热的好季节,傍晚吃过晚饭后的那段时间,总是楼下最热闹的时候。

    袁嘉焱三人每天写完作业,就准时准点的出现在门口, 每人的手里都拎着一把球拍,打的有来有回。贺庭屿也喜欢打羽毛球, 平时没事就在楼下和小区里的大妈一起打, 时间久了倒也在院子里混出了点名头。房东和她们聊天的时候, 贺庭屿总是被亲切的称为“那个个儿挺高, 打球很厉害的白净小伙。”

    没有大妈的时候, 他甚至也愿意和袁嘉焱那样的小学生打球,甚至还很是享受教导他们打球的快乐。袁嘉焱对他也终于放下了老师的印象,相处间自然了很多。

    房东对他的这种行为戏称为“就是当老师的命”。

    除此之外,院子里又搬进来了一家新人, 不过这次租的不是房东的房子。他们是一对夫妻,带着和袁嘉焱一样大的女孩, 搬来的目的同样是为了上学。

    房东听说这家人本该九月份之前就搬过来,好赶上小学开学,结果这家人似乎是因为女孩生了病才拖到了现在。

    那小女孩就住在房东对面的单元,搬来了很久似乎都没有出过门,他一次也没见过,房东对于她生病了的传闻就更加信服了几分,甚至脑补了一个脸色苍白,身体因为生病显得很虚弱的形象。

    不过几天后他意外碰见小女孩的时候,才发现这个想法错的离谱。

    女孩的确是生病了,看上去应该是骨折,拄着拐杖,不过跟脸色苍白身体虚弱一点都不沾边,她是健康的小麦色皮肤,神情看上去也很有活力,眼神亮晶晶的,瞧着特精神,五官带着点英气,走起路来就算拄着拐,也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

    房东遇见她的时候她正在和袁嘉焱他们打羽毛球,骨折的腿似乎一点也没影响到她,行动自如。小孩子打羽毛球因为力气不大,所以球飞的比较慢,她也还算是能应付,但就算因为这样,房东依旧担心出事。一个拄着拐杖的人在面前蹦来蹦去打羽毛球的情景,实在很难不让人担心。

    于是房东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盯着他们,免得出事。

    那小女孩很快就看见了他,也不打球了,支着拐杖就跳到房东面前,擦了擦额前的汗珠,用一双运动过后更显明亮清澈的眸子看着房东,“哥哥好,我叫李平阳,你也住在这里吗?”

    房东有些诧异她的活泼,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楼,“对,我就住那里。”

    “你长得好好看!”李平阳说。

    袁嘉焱这时也过来了,用一种特别自豪的语气说:“是吧,我也觉得小东哥哥长得真好看。”

    “……”被两个小孩用这种直白的言语夸赞,老实说房东还有点不自在。

    “小东哥哥烤饼干也很好吃!”袁嘉焱补充道。

    李昭阳的眼神更亮了,“真的吗?小东哥哥好厉害!”

    房东不想继续这个只有他一个人尴尬的话题,转而问:“你的腿怎么了?”

    “骨折了,”李昭阳用一种大姐头的风范一挥手,一副毫不在意的姿态回答道:“看见有人欺负我同学,我就见义勇为拔刀相助”@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房东恍然大悟,“打架打的?”

    “不是,”李平阳摆出了几个电视上常见的武术姿势,一点也不心虚地说:“这是我自己摔的。”

    看见班上几个男生欺负她朋友之后,在解救朋友的路上脚滑了摔了一跤。

    “如果我不摔,我一定要揍他们一顿!”她信誓旦旦地说。

    “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当军人,我妈说了,我这个名字里的平阳,在历史上也有个公主叫平阳公主,是首建娘子军的公主,”李平阳握着拳头,“我也要做一个军人!”

    “巧了,我要做消防员!”袁嘉焱像是找到了组织似的,高兴地插话道。

    房东想着现在的小孩都还挺有志气,这么早就想好自己的理想了。他上小学那会儿对着一张标题写着《我的理想》的作文纸都要发呆好久,最后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但仔细想想他小时候也是有理想的,只是那时候从来没写在纸上过。因为作文要在课上挨个朗读,他的“我想做一个厨子”夹杂在一众“我想当科学家”“我要上清华”等等发言里面显得格外没逼格。

    “小东哥哥想做什么呀?”李平阳对房东格外感兴趣,问道。

    “呃……我想做厨师?”房东说到这语气有点不确定,小时候的确是想做一个厨王的,但现在他的理想还是想做一个厨师吗?

    房东找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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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突然发现他似乎找不到理想了。

    “那你现在在做厨师吗?”李平阳问。

    “没有了。”

    “啊?为什么放弃了?”袁嘉焱好奇地插嘴道。

    这个年纪的小孩还处于一种只要我有理想,最后就一定会实现的阶段,好像定了一个目标,只要付出努力,最后一定会实现理想。他们还不明白为什么房东明明有了理想,现在却放弃了。

    “……”房东想,他的理想大概是被那场火一把烧成了灰烬,不过他小时候本来也挺怕火的,哪怕没有那场火灾,他恐怕也很难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想到这,房东心里舒服了不少。

    “因为我后来有了新的理想,现在在从事相关的工作。”房东笑了笑说道。

    他不想说自己是因为怕火,也不想说饭做的不好吃之类的理由,那样会给这些孩子一种有了理想,有了努力也不一定会实现的印象。

    尽管这是事实,但对于才上小学的小孩来讲,实在有些太残忍了。

    该用理想看世界的时候,就不该用现实。

    童话是应该存在的东西。

    两个小孩懵懂地点点头。

    房东却开始思考,他的理想又是什么。

    仔细想想这么长时间,他都在打零工,做一些不需要动脑的简单工作,无论是代驾还是网约车,送外卖或者摆地摊,都是毫无目的的。

    如果不是他的大部分钱都投进了福利院,手上根本没多少金钱,需要工作补充自己的日常开销的话,他大概会一直在家混吃等死。

    虽然这样也挺好……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房东想了一会儿,他又觉得理想也不过是一种有或没有似乎都没什么区别的东西,也就只在学生时代存在,大部分都没有理想,大家照样都活得很快乐。

    没有就没有。

    他安慰自己。

    贺庭屿回家之后,觉得今天的房东异常的沉默。

    像颗在角落里默默生长的阴暗的小蘑菇。

    看着房东在自己面前无意识地叹了第六口气,贺庭屿开口问道:“你今天怎么不高兴?”

    房东又叹了口气,但他似乎毫无察觉:“我没有不高兴。”

    “你要不要照照镜子?”贺庭屿伸手把他的嘴角强制性地往上拉了一个微笑的弧度,“瞧瞧,嘴巴都能挂油瓶了,愁眉苦脸的。”

    他回来的时候看见房东和那群小孩一起打羽毛球了,于是问道:“怎么了?没打过那群小孩,伤心了?”

    贺庭屿觉得这还真是房东能做出来的事情。

    房东闻言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说话。

    贺庭屿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了,他还从没见过房东这么低沉的样子。

    房东是个很敏锐的人,看出了贺庭屿的担忧与欲言又止,他打起精神,扯出一个微笑,正想说自己真没事,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贺庭屿实在太了解他了,他还真没把握能用演技骗过贺庭屿,房东接起了电话,是沈澜星的。

    “喂?房东?我周末来找你玩啊,之前答应我的,记得接待!”沈澜星大大咧咧的声音透过手机响起。

    房东草了一声,心想他什么时候答应过这种事,“别污蔑我,我没说过。”

    “翻脸不认人啊,还是同学吗?”沈澜星说:“聊天记录我可还没删呢,你也没删吧,不信你就看看。”

    房东点开了聊天记录,翻了两下,还真叫他找到了,只是当时可能没注意看,漏了那条。

    “我又没说答应……”他嘟囔了一句,又道:“得了得了,你来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挂了电话,房东扭头,贺庭屿的表情似乎有点微妙。

    “你怎么了?”现在轮到房东问贺庭屿这句话。

    贺庭屿说:“……他是你大学同学?”

    “是啊,室友。”房东道。

    贺庭屿皱了皱眉,接了同学的电话就这么高兴?刚刚不是还低落的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