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那么多事。”陆昭带着陆昌往小区门口走。

    走动间,陆昌手里袋子没拎稳,一下掉在了地上。

    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除了照片,还有一沓现金。

    一片粉红,躺在了两人之间。

    看着地上的东西,陆昌脚步停住。

    他看看陆昭,又看看地上的钱,嘴唇抖了一下:“我……我不是来要钱的。”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之前给你们打钱,你们都没收。”

    他弯腰把地上的钞票和照片都整理好,放进袋子里,再次递给陆昌。

    这次陆昌没伸手。

    陆昭低头笑了一下:“……田姨她胃不好,血压还高,经常要去开药。你腰椎间盘突出,理货的重活干不了。我不能回去,以后雇个人在店里帮忙吧。”

    陆昌没有动,陆昭把袋子塞到了他手里。

    把陆昌送出小区,外面等着辆拉货的卡车,开车的是以前的邻居。

    陆昭和邻居说了两句话,让他带陆昌把钱存上。

    车子发动,陆昭朝着车窗挥挥手。

    等卡车上了路,走远,陆昭才转身回去。

    进了门,他坐到陆昌送来的箱子旁,拿着美工刀把箱子打开。

    箱子里还是那些东西。

    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零食。

    那么多年过去,陆昭的口味已经变了很多。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极度怀念这些东西,因此从姚家跑了很多次。

    那时候姚力江对他这位亲生儿子还没死心,想趁着生日,对外宣布他的身份。

    但生日越靠近,姚力江和姚太太的压力越大。

    甚至吃饭的时候,会用筷子打他的手,让他姿势“优雅”一点;更会冷不丁指责他的坐姿,乃至说话的腔调。

    陆昭烦得要死,每次都强忍着掀桌子的冲动。

    时间久了,偶尔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垃圾得不像样子。

    后来他才知道,姚家刚跻身上流社会不久,急需摆脱“暴发户”的形象。

    然而在生日当天晚上,就在宴会开始前,姚一言冒着雨跑了回来。

    陆昭还记得那天晚上。

    姚一言浑身湿漉漉的站在玄关。

    家里佣人叫了声“少爷”。

    姚太太转头看到姚一言,崩溃到失声痛哭,当场把姚一言揽进怀里。

    姚力江也从楼上下来,三个人抱在一起。

    陆昭当时没什么想法,看着这一家三口,心里甚至有点轻松。

    耐心等他们宣泄完情绪,陆昭开口问:“他回来了,那我回去了?”

    外面宾客已经三三两两到来,姚家里乱作一团。

    姚力江很焦急,当场给了陆昭一巴掌:“你是老子的种,老老实实给我上楼呆着,什么时候让你下来你再滚下来。”

    一巴掌把陆昭的火打了出来。

    “去你大爷的。”陆昭骂了一句,直接掀开姚力江从姚家跑了出去。

    这次陆昭成功了。

    他身份证依旧被扣着,但是冒雨打了辆黑车,一路从市里回到了他从小长大的小县城。

    看到那条熟悉的巷子、小卖部颜色剥落的招牌,陆昭的心情甚至是雀跃的。

    他下了车跑回到家门前,小卖部的门关着。

    在雨里等了好一会儿,陆昭看到他妈打着伞从远处跑过来,看到他,愣了好一会儿。

    陆昭喉咙哽了好一会儿,他喊了一声:“妈!”

    一张嘴,咸涩的雨水直往嘴里灌。

    女人这才反应过来,跑到门前:“怎么这样回来了?”

    “连把伞都不打?”

    “你说你,就站在外面淋,不知道找个地方躲躲,感冒了怎么办?”

    那时候陆昭想,死了他也不怕。

    进了熟悉的铺子,从窄小的楼梯上了楼。

    陆昭浑身都缓缓舒适起来。

    他打开门进了客厅,看到客厅中央摆着大的生日蛋糕。

    陆昭下意识雀跃了一瞬,以为给是自己的。

    平时他生日只有一碗面,很少有蛋糕。

    他看了好几眼蛋糕,这才被母亲推着进了浴室。

    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时手里被塞了一碗热姜汤。

    顶着毛巾走向自己熟悉的房间,耳边那些尖利的、带着嫌弃的话语缓缓褪去,陆昭感觉这就像是从前的每一个暑假。

    他和朋友跑出去疯玩,淋了雨回家被妈妈唠叨。

    然后捏着嗓子被灌下一碗又烫又辣的姜汤。

    直到他打开房门,闭着眼坐向自己书桌前的椅子。

    一下坐了个空。

    他掀开头顶的毛巾看了一眼,发现房间里的格局变了。

    曾经熟悉的东西也不见了,换上了些陌生的配饰。

    闹了一晚上,陆昭很累。

    但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床铺,他犹豫着要不要躺上去。

    现在,这好像是别人的房间。

    陆昭突然明白,外面的蛋糕,应该也不是给他准备的。

    但是家里只有这一间房,姚一言肯定要住这里。

    蛋糕……

    爸妈不知道他回来,愿意给姚一言过生日,也是正常的。

    没一会儿,母亲推门进来,端了碗热腾腾的面。

    “晚上没吃饭吧?快吃点东西垫垫。”

    陆昭把碗接过来,吃第一口便像往常一样输了个大拇指,口齿不清道:“好吃!”

    然后便低头把面吃了个精光,汤都没剩下。

    吃完面,胃里的熨帖又给了人勇气。

    陆昭靠在椅子里,抬头看向母亲,想问:“妈,我不走了行吗?”

    但是母亲没回他的话。

    在门边踌躇半晌,问:“雨那么大,小言跑出去了,你回来时见到他了吗?”

    一声长而怪异的耳鸣刺了进来,陆昭瞬间想到姚家三口人抱在一起的样子。

    像是隔了一层水膜,陆昭听到自己缓慢地回话:“哦,他……他没事,我出来时,看到他在姚家。”

    母亲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瞬。

    陆昭听见自己说:“我累了,想睡会觉。”

    母亲应了一声,出门前却转身看着他,似乎想问什么,但欲言又止。

    可能也问出来了。

    问姚一言还回来吗?

    但陆昭记不太清了。

    那天陆昭没有在床上睡,只窝在了书桌前,趴着睡了一晚。

    也是那天,陆昭知道,不是他逃回来了就可以。

    事情一旦发生,就怎么也回不去了。

    那天宴会姚一言应该表现得很好,姚家似乎明白,他们更需要姚一言那样的孩子。

    而陆昭整个高三都呆在学校,趁每天晚上和假期出去打工。

    后来他申请了国外的学校,联系上了一位导师,申请到奖学金,便孤身一人跑到了和姚家、陆家都不相干的地方。

    中间姚一言经常找他麻烦,耍些小手段。

    陆昭看在眼里,并不是很想理会。

    不知道什么时候,明明是陌生人,他和姚一言却被摆在了同一架天平上。连亲生父母的在意,都需要竞争才能得到。

    姚一言更怕失去,所以争取得更用力。

    陆昭只觉得讽刺。

    拆开条脆心巧克力当早餐,陆昭又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更讽刺的是,当个替身,他都要和姚一言竞争上岗。

    程冕大抵和他的“父母们”一样,坐在评委席上,随时在他和姚一言之间摇摆、挑选,一旦不顺心,便可以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