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有另外?一批人选择了坚守,他们的坚持看起来愚蠢至极,但这是为李世民报仇,更是对这个不公的世道?的反击。

    缘何有功之人只能落得这样的结局?

    缘何打下天下的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小?人得色?

    缘何忠诚良将到最后都要被扣上一个早就野心勃勃想要谋逆的帽子?

    天道?何其不公!

    房玄龄怔怔的,只觉得手背上湿热一片,直到这一刻他才惊觉自己居然落了泪。

    可嘴上说不愿再?管这天下,那些选择坚持的人又哪里真?的舍得李世民幸幸苦苦打下的天下守护的百姓便宜了突厥去。

    房玄龄弓着身子,心尖的灼烧疼痛叫他险些喘不上气来,泪水模糊了视线,他茫然地左右环视,好多熟悉的人,尉迟敬德,秦叔宝,李道?玄……甚至还有不擅军事?的长孙无忌。

    所以?明明知?道?是陷阱,明明知?道?是李渊故意将他们推出?去挡着突厥去送死的,可他们还是选择战至力竭,直至死亡。

    他们丧了命,但却为这一地的百姓赚得了逃跑的机会?。

    值得吗?

    李渊都不在乎的事?情,他们这些本该能苟活一命的秦王旧部却为此送了命,值得吗?

    可又哪里不值得!

    房玄龄紧紧攥着脖颈处的衣襟,泣不成?声。

    等房玄龄模模糊糊再?度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战场了,而是在已然成?为焦土又荒凉非常的长安。

    房玄龄愣愣起身,像是有什么东西指引他归家一般,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当初秦王府的位置。

    这个地方如今已被突厥人所占据,当初的火烧长安还是太过仓促了,倒是替后来的突厥留下了些粮食补给。

    所过之路有来不及迁出?的百姓,有凶恶的突厥人笑闹着一刀将人挑起,而后便哈哈大笑朝身边人炫耀自己的武力。

    又是一个突厥人皱着眉翻阅着晦涩难懂的文书,他抓了抓脖子随意将手中的东西撕毁一抛,漫天飞舞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就如纷飞的雪,某种意义?上来讲居然漂亮极了。

    房玄龄抬眸伸手捉住了一片,那是李渊南迁慌忙之下来不及带出?的朝廷公文文书,除此之外?……房玄龄的目光左移,是凌乱破碎的前朝旧史,四百年大乱南北对峙百年,本就史料不全?,几代人的坚守如今更是全?数被毁,再?过个一二十年,这些旧事?还有机会?重见?天日吗?

    房玄龄突兀一笑,此刻的他好似一个孤魂野鬼,没有人能发现?他,而他却也恍然不觉只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到了从前秦王府书房之地。

    已经再?也瞧不见?从前的影子,房玄龄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落到了一本褶皱又覆满尘埃的文书上头。

    房玄龄的心怦怦直跳,他快步上前手忙脚乱地半跪在地将其捡起,不过翻开的第一页,入目的是熟悉的字迹。

    纵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李世民的字依旧是锋芒又充满锐气的,就好像他这个人一般,从来都是不惧天地任他而行。

    那是……上万字的谏言奏表。

    民生,军事?,甚至连要如何御敌突厥要择那些将领他都一一写下了。

    只是可惜,这样的一份奏表如今却落了灰尘孤零零地躺在此处。

    李渊看过吗?

    房玄龄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奏表捡起,仔仔细细抹去了上头的灰尘,而后他将奏表放到心口的位置,泪流满面?。

    好像是过了许多年,又好像不过是过了几息的功夫。

    房玄龄只觉得自己是大限将至,所有的记忆都模糊了起来。

    武德九年,秦王故去,突厥南下,天下再?度大乱。

    武德十一年,太子李建成?发动兵变软禁李渊,可他那那心心念念的位置不过做了一年,便死于李元吉手中,至此唐廷彻底四裂。

    突厥入主长安,隋末大乱再?度重启,只是这个时候没有李世民,突厥有了足够的时机修养生息,本就控弦百万的突厥更加强大。

    不仅如此,西域各国同样虎视眈眈,而近来才崛起的高原之国吐蕃更是想要掺和这早已乱得不成?样子的中原一脚。

    可分明不是这样的,房玄龄撑着病体,早就遗忘了几十年的记忆悉数涌上。

    他记得突厥不复,他记得西域畏惧,他记得吐蕃示弱,他记得长安繁华,他记得万家灯火映入眼帘。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究竟哪个记忆才是真?实?他已然分不清了。

    在房玄龄的临终之际,唯有旧梦中的少年郎和那个万国来朝的长安依旧熠熠生辉。

    那是他曾经见?证的长安,却也是这场旧梦中再?也寻不回的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