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 许郡及时赶来了。

    他手下的那些兵, 还有得救。

    郭参咳了咳,他也知道自己今日属实过分了些。有些不太好意思, 说话的调都比平日里降了几个度,叫人听着也不知道是心虚的还是体虚。

    “那个,柳副将啊…我呢自己有手有脚的。自己回就成了,你说我也没什么, 叫人抬着闯过一整片营地,这像话吗?”

    郭参挺了挺胸膛,一本正经的说:“还有就凭许将军那小身板,谁扛谁还说不定呢。”

    柳副将嘴上没说话,心里可了劲的吐槽。

    得了,就是怕许将军真来扛人呗。

    许郡领着人还有几车的医疗物资疯狂赶路,终于在天彻底黑下之前赶到了青玉关。

    营地里已经燃起了火盆,青玉关营地早就派了人守在前方。

    景阳的大夫一来,就被连人带车都领去了受伤的兵将们呆的军大帐处。

    “将军,到了。”

    许郡点了点头,他翻身下马,去了后面马车前,“赵大人,各位大夫,已经到了地方,可以下车了。”

    赵柯然刚掀开帘子,荒凉戈壁的风沙便吹打在脸上,细细密密的疼,让赵柯然下意识的用衣袖遮挡。

    他好不容易能睁开了眼,看向身后,几位大夫也都如他一般。

    景阳虽也地处边关,却也没有青玉关这样艰难。

    景阳山隔绝了风沙,让景阳免受尘暴之苦。

    许郡早已习惯,在风沙之中也如往日一般自如,他有些不太好意思,想要宽慰两句,怕这些大夫们受不了,直接跑了。

    “赵大人,各位大夫。这青玉关不比景阳,现下这沙尘青玉关日日都有。不过,我会让人备好防风伞,几位若出帐,就有专人掌伞。”

    赵柯然捂着口鼻,眼睛眯成一条缝。因着风声,他不得不拔高音量说话,“许将军,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什么防风伞,赶紧进去看看伤兵吧!”

    齐思明在几位医者之中德高望重,他说话就代表了其他几人。

    “许将军,确实如赵大人所言。这青玉关气候恶劣,其他的还是先搁一搁,让我等进去救治伤患要紧。”

    这一幕让许郡想起他第一次去各县请大夫的场景。

    那时候,每个被他找上的大夫都一脸的苦相,更甚者还当着他的面给家人交代遗言。

    来前线的路上不是死气沉沉就是小声抽泣。

    到了营地后,也都会因为风沙而产生退却之意。有些还会不顾安危,逃离营地。

    每一次都是这样。

    其实许郡到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从来没想过,这次能这么容易就请来大夫。

    一来还来好几个。

    一路上也没有之前的诸多幺蛾子。这几位一直在交流医术,那赵柯然竟然也参与其中。

    许郡虽不懂医,但是他也能看出来,这几位大夫很是信服这赵县令。

    如今大夫们不嫌青玉关条件艰苦,一心只想快点救治伤患。许郡真的从心里感激,他连忙掀开帘子,将人请进去。

    军大帐中摆放着数张木板床。

    排列整齐有序,过道处来回穿梭着查看伤者的将士。

    帐内的哀嚎与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齐思明几人入了帐便分散了开,寻找重伤的兵将,开始治疗。

    “用的这止血方子倒是不错,伤势轻的多养一养便能好全了。”齐思明是疡医,对于金疮伤以及用药只看一眼便能分辨出来。

    许郡听到后,无声的笑了笑。

    这止血的方子肯定管用啊,他们都用了许多年了。

    许郡在心中想了想,这方子还是霍远那个没良心的让人偷学而来的呢。

    那时候是许郡第一次上战场,他那会还是个小兵。

    那场仗是在一个午后,他们吃完了饭,正在操练。

    沉寂已久的北丹突然攻打了过来。

    那是许郡第一次直面死亡,当他挥着刀要砍下的时候,发现对方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那一刻,许郡犹豫了。

    可是,战场上只能拥有杀戮。

    你不杀了对方,对方就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你。

    那个北丹少年毫不犹豫的用刀砍向了许郡。

    许郡躲闪不及,他们离的太近了。

    就当许郡以为自己刚上战场就要做北丹人的刀下亡魂时,身后传来破空之声。

    那铁刀直直的插入北丹少年的头上,对方睁大了眼睛。死前的最后一个表情是不可置信,缓缓的向后倒去。

    许郡被溅了满脸的血,他与那少年的表情一般无二。

    “你还要看多久?”

    男声冷硬,没有一丝感情。

    许郡抬头看去,那是他们的霍校尉,以后的霍将军。

    那一场战争,许郡失去了很多兄弟。

    有当场毙命的,也有受了伤却因没有大夫失血过多死掉的。

    明明不久前还在一起为了多抢一口面饼而打架,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霍远的话让他清醒了过来。许郡再次提起刀的时候,已经抛弃了人类的情绪。

    他想尽自己的一切,保护身边的兄弟,保护身后的家国。

    即便如此,身边的人还是一个一个消失离开了。

    因为那时整个军营,只有两个铃医。

    还是没学到些皮毛的年轻人,边关战乱,与家中走散,实在活不下去前来投军的。

    军中没有大夫及时医治,好多人都是活活拖死的。

    还是校尉的霍远,看不得人活活拖死,便让人去各县请了大夫前来。

    第一遍去的时候,没有人来。

    第二遍,霍远让人带了许多的银子,总算来了几个。

    人来了,也极度的防备军中人。治疗的时候还总是藏着掖着,深怕被人学了去。

    但是有些东西不是怕就能避免的。

    霍远知道重金请来的大夫,不用心治伤反而一门心思的谋算怎么不让军中人看他们医术。

    气的霍远还真让那两个年轻的铃医去偷师,当时许郡知道后,自告奋勇要在前面做□□,迷惑大夫们。

    让被请来的大夫以为是许郡要偷师,这样大夫们就只会防着他,让真正要偷师的两人在后面伺机而动。

    幸好两个也是机灵到还真的学到了些。

    就连那大夫用的止血方子,都闻着一味味药材,配的有模有样。

    一直沿用至今。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许郡回了神,对着帐内正在替伤者止血的兵将们说道:“众将听令,只做好自己份内之事,不得偷窃大夫医术,否则…”

    “许将军。”赵柯然打断了许郡接下来要说的话。

    许郡闻声,疑惑的看向赵柯然,无声的问他为何不让他继续说。

    以前那是被逼急了,才让军中的人偷学县里大夫的本事。

    现在他们会了止血配药,已经足够了。

    再学就是真的偷人本事了。

    赵柯然说:“将军,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如今情况不一样,这些兵将不仅要看,还得看明白,好给大夫们打下手。”

    许郡终于没忍住,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分散各处,替伤兵处理伤口的几位大夫,说道:“自古以来,医术都是世世代代的家族传承。”

    赵柯然点头,“放心吧不是各位大夫家族绝学,所以没有诸多禁忌。

    更何况,现在人手不足,能快速上手一个,就有多一人可以被救。”

    许郡闻言,心中震动不已。

    赵县令这是要让景阳的大夫,教军中人医术?

    但他也不好问,只是心中又奇怪,给大夫打下手不就是烧烧热水,递递布嘛,有什么好学的?

    说话间,齐思明正好打开身上背着的医疗箱,声音吸引了许郡的注意,他顺着看了眼箱子里,里面的东西许郡一件也没见过。

    好家伙,这玩意还真得学。

    “哎,你过来帮老夫一下忙。”齐思明想要将伤者身上的布条拆开,但他一个人弄不来。

    正好前面来了个小将,被齐思明招呼来帮忙。

    那小将看了一眼许郡,许郡看了眼赵柯然。

    赵柯然点了点头,许郡便也点头。

    见许郡点头,小将才敢上前对齐思明说:“大夫,你要我做什么,吩咐一声便是。”

    齐思明从医疗箱里拿出了一个瓷罐子,里面装着烈酒,浸泡着一小团一小团的棉花。

    “你用镊子夹起一颗酒棉帮那个剪刀消一下毒,这伤得消毒上麻醉缝合,上药后用纱布包裹,不能用布条。”

    齐思明边说边皱着眉头查看伤口,他伸出手,“剪刀。”

    等了一会,也没见剪刀。齐思明抬头看向那小将,只见对方涨红了脸,挠头问道:“大夫,哪个是镊子?”

    齐思明这才想起来这医疗箱里的东西,都是赵县令给他们的,别说是不懂医术的人了,整个大元的医者怕是只有他们几个能说得出来什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