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梵生命危险,沈家人都来了。每个人都贡献了一部分拳打脚踢女人们会用掌掴,男人们更暴力,蒋玉几个舅舅和姨夫像饥饿的狼群,去瓜分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要留下点施虐的痕迹。

    直到蒋玉和一个大人把陪护床扔在他身上,他就像那条鱼被菜刀重重拍了最后一下,这才昏了过去。

    他们竟然还踹了几脚。

    那会儿迟燎不知道沈家人为何都这么可怖,直到现在才明白了这里的关窍。

    首先是蒋龙康把他扔在墙上,“父亲”起了这么个表率作用,其他人还有什么担心。于是沈自山蒋玉的外公,在蒋龙康离开后脚一踩就让他踝关节骨折了,又用眼神示意其他人继续。

    其他人,有些是真生气,有些可能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也是沈家的人。

    无声的胁迫,忠诚和合群,以及动手后凌虐的爽瘾,人类的劣根性。

    便演变成了群殴。

    接下来的十分钟除了有鲜血往外流基本就是静止画面,直到末尾,10岁的男孩竟站了起来,一双鹰隼般的漆黑眼睛,看向监控镜头。

    迟燎本一条腿支着电竞椅轻摇,这会儿停住。

    屏幕泛着冷白的光,映在他的瞳孔。

    他与十岁的自己对视,后摸了摸食指的纹身,轻笑了声。

    再忙了一会儿,他爬上床。

    应云碎背身侧躺着睡,迟燎把他扒过来。

    应云碎睡的不安稳的样子,汗水把额发濡湿,迟燎亲到他的眼皮好像把他弄得有些醒了,他迷迷糊糊拽住他。

    “迟燎。”

    “诶,云碎哥我在呢。”

    下一秒,他看见一滴泪从应云碎紧闭的左眼往下滑:“……我不想穿回去,求你别死。”

    迟燎指腹去擦脸,不动声色,下颌骨动了动。

    门窗紧闭,暴雨声撕成裂状,隐没了他一声轻叹。

    “怎么又说这种梦话啊……”

    -

    应云碎病了。

    其实他有预料。之前他绷着,终展结束视频发完心里总少了根弦,经验来看很容易被反噬。

    他自己配药地吃了好几种,想着预防,没想到更加昏沉。

    一直陷在梦里。

    他睡眠早就没有才和迟燎结婚那会儿好,这段时间更是做梦频繁,但醒来又记不太清。零碎的片段也差不多。

    主人公也都是迟燎。

    迟燎一会儿在火灾里,一会儿在蒋玉眼前,他想去抱他,但却被束缚着,有道声音不停地催他,故事要结束了,他要穿回来了。

    应云碎觉得梦见火灾都不会比这些模糊的片段更恐怖压抑。

    但之前他很快就会醒,但这次大概是真累了病了,梦境更具体,他也醒不过来。

    半夜他突发心悸,被迟燎抱去了医院,也始终昏睡着。

    所以他不知道监控录像如他所愿地引起了轩然大波,不只微博,视频平台和文字平台也都在提。

    医院里的血案、大人群殴小孩、明星的爱人、十年前被势力抹去的录像……这些都是能放大的新闻要素。尤其是在爆出殴打者里包含多名医院董事、第一个还是蒋龙康时,强权欺凌成为了最被讨论的主题。

    也不知道借助他之前漫长铺垫的流量热度,这个事传播发酵的速度甚至不用迟燎再找人来推,借助他之前收集的一些医疗事故和医生受贿,等沈氏医院反应过来想办法公关时,已经有一众人围在医院前闹,说要讨个公道。

    他这个时间掐得很准,六月刚好有个很重要的国际活动会在国内举行,政策管得严,全国各地都在维护城市形象。滨城这十年前的事件骤然被翻出,直接顶到被首都领导注意到。

    这都是36小时内发生的事。

    他睡了一天半,醒时才听迟燎讲的。

    但他那会儿其实还有点懵,听得心不在焉,只想着压抑的噩梦,有种劫后余生的幸运感。

    就一直盯着迟燎黑亮的眼睛,和特别澄澈的眼白,渐渐神魂归位。

    迟燎始终握着他的右手,他不受控制把手抬到嘴边,嘴唇贪婪地擦过分明的骨节。

    迟燎看他神思不属的,问他:“还懵着,到底做什么梦了?”目光温柔里含着担忧,“是想到我被打的视频,所以也梦见我被打了吗。”

    ……好像差不多。应云碎抬眼看他,声音很虚很轻,竟是软黏的,“你怎么知道我梦见了你。”

    “因为一直叫我的名字。”迟燎强调,“一直。还让我别死。”

    没有提及其他梦呓,什么“不想穿回去”“既然在这里就一直在这里”。

    应云碎笑笑,“这样么,我也不知道怎么老是做不好的梦,还好梦都是反的。”

    是自我洗脑。

    “你一做梦心脏就也会出毛病。”迟燎皱着眉,“你看看睡了多久。”

    应云碎没回答,想撑起来,却发现自己全身都没有力气。

    “躺着,好好休息。”迟燎命令,扒拉下自己的眼下,“看我,你一病倒,我就没有睡眠。”

    “……对不起。”

    迟燎怒道:“谁叫你说对不起的。我是叫你养身体,你不好我就会不好,你死了我才会死,懂不懂?”

    “嗯。”应云碎乖巧地点点头,“所以沈氏医院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切利好的情况。”迟燎勾嘴笑笑,“今晚我还要和他们吃饭。”

    应云碎一愣:“吃饭?吃什么饭?”

    “和解饭吧?”

    “你要和他们和解?!”应云碎声音一下子抬高,一股气冒到嗓子眼儿猛烈咳嗽了起来,“你他吗要和他们和解?”

    “反正这顿饭是要吃的,”迟燎语气平淡地拍他的背,因为面前人每况愈下的身体和莫名其妙的梦话眼睛一抹沉,

    “毕竟这事儿总要有个处理结果是吧。云碎哥,你好好休息。”

    他是不想让应云碎参与了,应云碎一下子如鲠在喉。自知的确无法干涉,只能毫无威慑力的威胁:

    “迟燎,你如果敢和他们和解,我们现在就离婚。”

    迟燎笑笑,摸摸他的头发:“放心。”

    傍晚。

    应云碎在医院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寓意不好的梦,想着迟燎,心里总不安宁。

    他知道迟燎骨子里是很善良的,可能因为小时候和他妈妈住在森林里的缘故,情绪也很单纯,别说是被蒋玉刺激,电视剧明显浮夸的情节都会扼腕叹息,大概就是因为这,才会有如此治愈的手工能力。

    这是他的软肋。迟燎说当年揍他的人基本都会来吃饭,他实在是怕这些人使些什么虚假求情招数,迟燎冷不丁就心软了。

    万一这些人把迟燎灌了呢?

    越想越不踏实,应云碎决定亲自去。

    别人都是救反派,自己是催着迟燎当反派。

    他穿着病号服走出房间,他又茫然地想起。

    自己压根儿不知道迟燎在哪儿吃饭。

    护士过来推他进去,说迟总看到他乱跑会不开心,应云碎下意识就问:“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没指望她知道,没想到护士说:“他就在5002啊。”

    应云碎在一个vip病人套房,5001,5002是走廊尽头另一个vip套房。

    这会儿他才发现。

    自己所在的医院……

    就是沈氏济生医院啊。

    “那我去5002找他。”

    -

    5002很吵闹,传来深哑浑浊的痛叫声。以至于应云碎推开门时,都没人注意到。

    然后应云碎入眼就看到了让他血液凝固的场景。

    vip病人套房总是极为宽敞,和酒店总统套房没啥区别,这会儿站着不少人,有迟燎的人有沈家的。光线昏暗,空气封闭。

    他看到了蒋玉,坐在轮椅上,或者说是被人捆在轮椅上。

    和他一样,目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只是他双目赤红。

    人群中间有个矮几,摆的像个餐桌。

    上面摆满了一碗一碗的鲜鸭血。

    这场景过于像电视剧。

    迟燎背对着他,身影高大,气场极强,黑t黑裤,是电视剧里那个黑bang老大,但是夏天轻薄版。

    应云碎不知道前期迟燎和他们是这么对峙的,此时此刻,他只看到他的vans板鞋,利落抬起,然后降下,用力的踩着沈自山的脚踝。

    年逾七旬的沈自山狼狈地躺在地,刚刚的痛叫声就是他发出的。

    离应云碎最近的两个人窃窃私语:“迟总太残暴了,再怎么血海深仇,沈自山好歹是个老头啊……”

    老头又怎样?应云碎忍不住心想,当年这些人都不爱幼,迟燎何必尊老?

    他凝固的血液已经奔腾起来。

    应云碎没有圣母心,不善良,有时候道德感低下,比如这时,他并没有被吓到,反而是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他就是要迟燎以暴制暴,以牙还牙。

    看曾经受虐的幼年,成年后变成施暴的一方。

    像看他早就期待已久的限制级电影。

    迟燎不打女人,暂且也不打蒋玉,但就要让他们看着,看他踩着老人的脚踝转:

    “有本事你说啊。”他声线冷淡讽刺,泛着应云碎陌生的阴冷劲儿,“说打我的原因是我杀了你的女儿和外孙女,你敢说吗,你女儿是小三,从来都没被蒋龙康公开过,你现在去说啊,说了也是公布我的身份,我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