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都心知肚明,这三个字落下来时,两个人的呼吸都还是停住了。

    迟燎声音颤抖:“所以,你是死了然后重生……”

    应云碎指腹把泪抹去:“不是的乖乖,我是做了个选择。”

    “我说我右拐进了一个房间,但你看到的监控却是左拐对吧,可我没有骗你,所以……你还记不记得悬阁寅时,小径分叉的花园?”

    说到这,迟燎就明白了。

    “意思是说,”他低头,紧紧咬住嘴唇,脖颈的青筋清晰地攀援而上,“这个世界的你确实是死了,因为我……”

    “不是!”应云碎连忙说,“迟燎,火灾与你没有关系,是蒋玉纵火的,我刚录了音,有证据的!”

    迟燎一愣。

    “而且,你是救了我。”

    “……什么?”

    屋外鸟鸣声越来越大,吵吵嚷嚷地群唱,应云碎从椅子上滑下。

    “你难道不奇怪吗,”

    这是他潜藏已久的秘密,他有时候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迟燎,有时候又想永远在自己心底珍藏,“虽然说左转的房间全是可燃物,但为什么我右转后就能活下来?那不也是个封闭空间吗?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那儿有你给我的木雕。”

    迟燎身体一震。

    “右转是个小仓库,有你在你母亲展览、让我抽到的特等奖木雕。”应云碎流着泪,却轻轻笑起来,分享他最大的幸运,“你还记得你那个木雕的样子吧,是个拥抱的姿势。”

    他以为压住自己身体是因为木梁倒下,其实是木雕倒下,

    他以为自己会死,但那个1比1复刻男性拥抱的姿势却刚刚好地环撑起来,护住了他,

    木材是可燃物,但那个担得起特等奖的大型木雕,经过雕刻者用心的处理和加工,有了涂料和防护剂的涂覆,大大增加了耐火性。

    木材的燃烧速度被减缓,应云碎被消防员营救的机会时间就延长。

    只因角度的问题,他左背受了伤。

    却也仅仅只有左背受了伤。

    “你明白了吗,你说你为我活着,但没有你我其实也不会活,无论是哪个选择。”

    应云碎踮起脚,双手捧住迟燎怔忡的脸,

    “我一直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穿越,但我现在想,就是因为你在找我。”

    “然后冥冥之中,我也特别想找到我的救命恩人,找到世界上最戳我审美的艺术品,你说我是你的金手指,我又何尝,不想找到我的特等奖。”

    第77章 抱火

    “我又何尝不想找到我的特等奖。”

    应云碎话音刚落,迟燎的呼吸就变得很热。

    应云碎能听到他擂鼓般的心跳,开着玩笑:“你是不是也需要动次手术?”

    迟燎没说话,头往下低,吻住他的嘴唇。

    应云碎踮起的脚又落下。

    他和迟燎接吻从来不需要踮脚,迟燎会把自己的腰弯下,让应云碎的视线全是他,抑或是把应云碎抱起,让应云碎侧腰都发着麻。

    外面的鸟鸣声回响盘旋,都掩盖了他们的吻。

    迟燎突然皱了皱眉头。

    他把应云碎推开,打开木屋的门。

    群鸟密布在天空,像实体的飓风像远方袭去。

    连松鼠都在往下蹿。

    应云碎被迟燎宽阔的背遮挡,却仍能看到屋外,他来时路的那片风景,多了一层黑烟火光。

    他猛然一怔。

    以为自己眼花,然而迟燎已经转过身来。

    久不住人的木屋,什么都没有。唯一的水源是那半瓶矿泉水,他二话不说往应云碎身上浇去。

    衣裤淋湿,应云碎浑身一激灵,心脏也跟着一激灵。

    临走时蒋玉那道丧心病狂亡命之徒般的笑容:“应云碎算我求你,快去找他。”

    路途中特意为他指路的老人,蒋玉的管家。

    屋外鸟虫鸣叫和树叶碰撞的声音宛如沸腾。

    应云碎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指节发白。

    他甚至还没说话,迟燎已经把自己里面的黑t脱下,打湿后捆绑住应云碎的下半张脸,捂住口鼻。

    “有点闷,忍一会儿。”迟燎沉声说,下颌线紧绷,但目光却很冷静,像山火永远点不燃的冰川。

    应云碎只能看到他薄运动外套里□□的腹肌线条,快速起伏。

    水仅剩几滴,迟燎也象征性地让自己外套湿润了下,然后拉紧拉链。对视上应云碎的眼神,才安抚快速地吻了下他的眼皮:

    “没事儿的。别怕。”

    他右手戴上刻木雕的手套,把应云碎抱起来。

    还是反背书包式。

    “搂紧。”他命令应云碎的手臂,视线下移,又说:“夹紧。”是命令应云碎的腿。

    应云碎刚经历了大型手术,一个人走了他从来没走过的山路,18岁的事故以更狰狞的灾难形势来临之际,虚弱疲惫的他仓皇不定,被迟燎抱着逃生,就是不拖累的最优解。

    所以他虽骂自己无用,却还是没有犹豫矫情地按迟燎指示,紧紧拥住他的身体。

    迟燎笑了笑,满意地托了下他的屁股:“好哥哥。”

    把卫衣帽拉紧扣住应云碎脑袋后,迟燎便大踏步迈了出去。

    没来得及看凝聚幼年回忆的木屋最后一眼。

    来时的路必然已走不通,迟燎粗浅判断了下,从东南方横向往植被稀疏的地方跑。

    应云碎本怀着侥幸心理祈祷火势不会很大,哪怕是有人刻意纵火,就是想烧了包括他们的一切,也不会很大。

    可是没过多久,他的视线就渐渐被烟雾模糊。

    迟燎把他脸往自己侧颈一压,但他还是能听到火焰野兽般的咆哮,和生灵逃命时的嘈杂噪音。

    他们穿过一片已烧起来的森林,他感受不到地面的灼热,看不到树木如炬般高高耸立,可却能听到噼里啪啦的凄厉作响,那是被吞噬毁灭的声音。

    应云碎的皮肤都开始发烫。

    还有眼睛。

    还有心脏。

    可渐渐地,当他整个人一直随着迟燎的奔跑上下颠簸,他什么燃烧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只能听见迟燎的声音。

    他匆急却稳健的脚步,他仍如擂鼓的心跳,他越来越重的呼吸。

    应云碎突然觉得不是火在燃烧,不是山脉在燃烧。

    燃烧的是他的迟燎。

    捂住口鼻的黑t布料在呼吸间快速地一鼓一张,它用最简单的蓝月亮洗衣液清洗,再被三块钱的农夫山泉浸湿,挥发出主人的味道,一点点汗水和一点点肌肤的味道,让应云碎着迷又安心的,永恒夏天的味道。

    他忍不住更加用力地搂住迟燎的脖子,迟燎的身体很热,很干燥。他却在这个时候,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哦不也不是很久,甚至连一年都没满的之前,迟燎用同样的姿势把他抱着,穿过一片暴雨之林。

    而如今,迟燎是抱着他穿过一片烈焰之海。

    他和暴雨之间,他和山火之间,他和所有危险之间。

    永远隔着一个迟燎。

    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泪水夺眶而出,止不住。应云碎连忙用袖子去擦,迟燎卫衣的袖子,长长地遮住手。

    然后应云碎抬起手,拿袖子捂住迟燎的口鼻。

    迟燎的脸黑黑的,不知道仅仅是烟雾和燃烧物质的沉积,还是高温热量造成的灼伤。应云碎不敢细想,只静静看了他一眼。

    在山呼火啸间,他们这个对视却无比安静。安静地,好像勾住了漫长的时空。

    迟燎又把他的脸压回自己侧颈。

    太阳渐渐往下沉。

    傍晚,风势加大了些。

    滨川北脉地形复杂,号称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各种越山气流与难测涡流导致局地风向愈发难判断,是以火势也很诡谲。

    但迟燎总能避开最危急的瞬间,灵活敏捷又娴熟,哪怕浓烟滚滚,视线都受阻,他也没有摔倒过一次,哪怕是树就倒在他眼前,灌木一圈圈地燃烧,他都能稳稳当当迈过去。

    就好像他真的是自然之子,总是选择的正确答案,走到哪儿,火焰都会退避几舍。

    但应云碎清楚,他只是凭着幼年生长在森林的经验与直觉,谨慎地冒着险,赌着博。

    直到一条路岔开,迟燎犹豫了。

    他直觉往西小路走,那儿好像是逆风方向。

    结果都跑了几步了,胸前的应云碎突然奋力挣扎。

    “走另一条。”应云碎的声音隐在黑t下,很模糊,很虚弱,但很有力,

    他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像琥珀,明亮得仿佛能映照方向。

    即便身体在发抖。

    应云碎想起来了。

    火焰、草地、救护车、奄奄一息的人、心理医生让记录的各种瞬间……

    频繁的噩梦场景在脑海里闪现,到这条分岔的路他竟才迟迟反应过来,

    他正在经历噩梦里的场景。

    那他应是提前知晓过双选一的错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