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桃花一飘一吹落,阴雨连绵。深夜。

    连续几日没出太阳,几层厚厚的乌云盖住圆月盘,天上没有一点光亮。

    一座大宅子的后门悄无声息的打开,一架小马车被人赶着从宅里出来,绕小路往郊外疾驰而去。

    天地似笼盖,只有马车上悬挂着一盏小灯,在黑暗中冒出一点零星火光。

    两旁的道路越来越泥泞,建筑物少了起来,风一吹,差点将小灯笼吹灭。马车在一个幽深的洞穴之前缓缓停下。

    车夫从马车上下来,用马鞭在地上轻轻抽了几下,一个穿着蓑衣、拿着锄头浑身发抖的人慢慢从洞穴里走出来。

    “赶紧把活干了,好让你回家。”小声对着那人说,转身将马车上的一个大麻袋扔下来。“有人暗中盯梢,别想糊弄过关。”车夫说完,跳上马车调转方向沿路返回,片刻不敢耽误。

    春天的夜晚如此冰凉。庄稼汉深深吸了几口气,手在腿上搓了搓,小心翼翼打开那个麻袋。他知道,有人在不远处盯着他,如果不按照指示做,下一刻便会脑袋分家。

    麻袋里是一个人,消失了许久的人。

    可惜,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中,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脸,而一个庄稼汉,也不可能认识朝廷的工部尚书。

    手里紧紧握住铁锄头,将它高高抡起——下一秒就会砸在那人脑袋上。

    电光火石之间,兵刃碰撞发出脆响,锄头的柄部被甩飞,而庄稼汉的膝盖被人用力一击,狠狠栽倒地上。

    一群黑衣人像鬼魅降临。

    躲在远处盯着庄稼汉的另一个暗影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危险,立即跳进一处暗道,逃也似的跑了。

    黑衣人们把地上的两个人蒙上眼睛,一人背起一个,很快也消失在黑幕之中。

    ==

    不知白昼,难分黑夜,数不清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多久。人生仿佛只剩下囚房与刑房这两个带着霉点的洞窟,痛不欲生。

    听到两个狱卒随意谈天,才知道今天是二十四节气之一,谷雨。

    这具身体,也就是我,是在谷雨出生的。原来,竟然在狱中过了二十岁的生辰。

    脑海中那些熟悉的记忆告诉我,曾经在东山,每年春天,师父都会带着阳织和东山的弟子们给我过生辰。可是如今已有三年不曾过了。不知道师父过的好不好,还能不能见上他最后一面。

    眼睛像迷了沙子一样酸涩。她怎么可以质疑我对她的忠诚,怎么可以试探我对她的真心。

    浑身伤痕累累,无一不在提醒着我:这是她对我怀疑的代价。冷漠无情才是皇帝的本性,已经不抱有希望了。所有对她江山有威胁的人,都该死。只希望亲耳听到她对我的宣判,然后让我上路。可是……怎么还会不甘心呢。

    真是,不甘心啊。

    囚牢的铁门又被缓缓推开,该是送饭的时候了。

    出乎意料的,没有狱卒进来,失焦的视线在地面上看到华服的边角。

    “阳缕?!你怎么弄成这样?”一声尖锐的惊叫传入耳朵里,再麻木混沌的一点点进入大脑,缓慢分析这个声音的来源。

    还没思考出来,一张娇蛮的小脸就出现在眼前。

    刘月华。

    她一脸惊恐,眼睛瞪的滚圆,眉毛高高耸起:“你还撑不撑得住?不会要死了吧!”

    她来找我做什么,难道是证据确凿,要给我定罪了?神经猛地激动起来,全身气血上涌,可残破的身躯并不能支撑这般冲击,竟晕了过去。

    再次有知觉的时候,眼睛沉重的睁不开。只觉得身下不再是冷冰冰硬邦邦的地砖,而是一种柔软光滑的布料。真是奇怪。想让自己动一动醒过来,看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四肢百骸也没有之前那样撕裂的剧痛,反而带着许多清凉感。

    难道回光返照了?

    惊吓,逼自己睁开眼,眼皮被撑开,第一眼竟然带着深深的迷茫。

    不认识这里。从未见过。是在做梦吗?

    平躺在一张大床上,映入眼帘的就是床顶巨大的鎏金雕像。巨大的龙凤呈祥图案,边缘一圈的祥云用珠宝拼凑起来,华贵无比。床榻一边的床帘被拉上,暗红色布料上绣满凤凰暗纹,另一边则能窥探到寝室一角。

    蚕丝被盖在身上,身下的床榻软的可怕,从未体会过如此舒适的触感。还在思索这是哪儿,身子微微一动,一股熟悉的、融入血液的馨香从被子上飘进鼻腔。

    是淡梅混着檀木的香气。

    浑身一颤,心脏突然跳的像打鼓。

    再熟悉不过的香气,一闻,便知道主人是谁。可是我竟已经无颜面对她了。不是她的错,是我的问题。天性胆小的我有趋利避害的本能,现在只要一想起那如深渊般没有波澜的桃花眼,就两股战战。

    皇帝是我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这个梦不会醒,但梦境也不是真实。

    寝室门口的帘幕被掀开,进来一个灵动活泼的身影,是之前见过的舞夏。

    “哎,阳大人你醒了?”她看见躺在床上的我,睁着眼睛迷茫无措。

    “我去给您倒水喝,皇帝和长公主现在在上早朝,等会下朝你就能见到皇帝了。”她从保温盒里拎出一个水壶,倒进杯子,然后拿小勺喂我。

    “皇帝不让我们把你在她寝宫的事儿往外传,所以大人你要是出去了也别说啊。”嘴唇久旱逢甘霖般的滋润。

    【刘月华:我的天,皇姐要心疼死了。】

    第25章 番外之愚人特供

    阳缕前几日去茶馆听戏,中间休息的时候听到两个民间艺人在闲聊。

    甲:“嘿,你知道不,今年三月初九是个捉弄人的日子,一定要想些法子让人相信一些假的事,把人吓着最好。”

    乙:“我好像听说过,但没捉弄过人,要是真把人吓坏了怎么办?”

    甲:“你不懂了吧,咱们那一日一定要把对方捉弄的哭笑不得才好,这样才算是过三月初九!这个节日是从西边传来的,我也是听一个远洋的朋友说,西边管这个叫愚人节。”

    乙:“和除夕节一样热闹吗?”

    甲:“可不咋地!”

    于是阳缕认真记在了心里,想着离三月初九还有两天,该怎么捉弄人呢?捉弄谁好呢?想了一圈……

    ==

    三月初九晚上,朝凤宫。

    刘月盈处理完政事回寝宫,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翩秋出宫去采购东西,舞夏的表情很奇怪,难得让皇帝看不懂这小丫头在想什么。

    更衣完毕,掀开帘子进入内室。

    看见一个人下半身躺在她的龙床上,上半身后仰挂在床边,头栽在地上,满身是血。

    刚想张口喊有刺客,仔细看清那人竟然是阳缕。

    胸口一大团血,嘴角也有血迹。

    “小虑——!”刘月盈扑到阳缕身边,花容失色,伸手触那人的鼻息。

    没有气息。

    浑身血液一僵,将那人的头搂在怀里冲着外面大喊:“快来人!”

    半晌,没人回应,也没人进来。

    心脏飞速的跳动,呼吸都不通畅了,太阳穴绷着眩晕起来,伸手与那人垂在地上的手十指相扣,手上却传来温热的触感。

    怎么回事?

    怀里毫无生气的人突然睁开眼,吻住皇帝的嘴唇。

    ==

    最终,阳缕的愚人计划把刘月盈吓的心悸复发。

    跪着给皇帝端药,面色颓唐如丧考妣。

    “民间艺人真不靠谱……”阳大人腹诽,“下次告诉小织,让小织去捉弄晏喜比较好玩。”暗自窃喜。

    ==

    作者:阳大人,捉弄皇帝好玩吗?

    阳缕:(捂着被打肿的脸)呜太 好 玩 了……

    作者:舞夏后来怎么处理的?

    阳缕:她?被撵到浣衣局洗了三个月的衣服。

    第26章 25香满堂

    我听谁说过,舞夏是翩秋姑姑的侄女儿,和她家姑姑的性格倒是很不同。总是带着活泼的朝气。当然,话也挺多。

    “您是长公主给带回来的,我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吓坏了……真的是,浑身是血。哎,皇上最近旧疾复发精神也不好,但是她看到你的时候整个脸色都变了,我从没瞧过她那么难看的脸色。”

    “皇上旧疾复发?”迅速抓着重点。

    舞夏话茬被我打断,意识到自己讲漏了嘴,吐吐舌头想转移话题:“哎对了,现在整个前朝后宫都传疯了,阳大人您能出狱也和这件事有关,工部尚书李大人找到了!而且是在京城的郊外!我就说,张仪大人为人正直,怎么可能会干卖国求荣的事,果然是有人栽赃陷害,把他偷偷抓了起来。”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兴奋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