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王导设计了一个特殊的拍摄角度。

    他让镜头的前景,带到了杨勋这边的戏,但镜头的焦点却给了后景的时陌。也就是说,时陌表演这一段反应镜头时,画面也会交代杨勋被折断手臂的内容。

    纪潮声原本一直坐在角落,这会儿则起身走到了监视器旁。

    只见画面中的时陌,再一次被人按到了地上。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表现出那种撕心裂肺的愤恨,表情甚至带着点茫然。

    只是,特写镜头中,随着杨勋受伤,他原本明亮的眼睛忽然黯了下去。

    就像是一盏灯忽然熄灭了,光芒不再,只剩灰败。

    纪潮声怔怔看着监视器中的时陌,眉头紧紧拧着。

    那一刻,他忽然有些心疼,也不知道是心疼眼前这人,还是心疼故事中的那个人。

    第39章

    “停!”

    随着王导的口令, 现场按住时陌的演员忙松了手,将他扶了起来。

    时陌也顾不上其他, 拂了拂身上的土, 便快步走到了监视器旁。

    纪潮声将目光从监视器中收回,看向迎面而来的人,惊讶地发现对方的情绪竟然已经平复了大半,就连方才那双在镜头前黯淡无光的眼睛, 此刻也恢复了以往的光彩。

    他几乎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怎么可能有人入戏和出戏都这么快?

    “王导, 怎么样?”时陌有些紧张地问。

    “你过来自己看一遍。”王导朝旁边挪了挪椅子, 让人将刚才的素材重新播放了一遍。

    时陌凑到监视器旁, 认真地从头看到尾, 但面上的神色却没缓和, 看上去还是有点紧张。

    “导演, 这条行吗?”他问。

    “太行了, 好得出乎我的意料。”王导说着看向一旁的纪潮声,“小纪你说说, 感觉怎么样?”

    王导话音一落, 时陌便看向了纪潮声。

    纪潮声迎着他的目光看去,试图在他眼中再找到一点方才在戏里的情绪, 可最终看到的只有时陌满眼的期待, 仿佛片刻之前那个心如死灰的人,压根就没有存在过。

    “纪老师?”时陌见他似乎有些愣神,出言提醒道。

    “我觉得……很好。”纪潮声说。

    王导:“哈哈, 确实好, 好得我都不好意思保一条了。”

    时陌:“没事,多来几条我心里也踏实。”

    王导示意执行导演, 说一会儿再补一条,又朝时陌说:“你让我太惊讶了,我很少看到第一场戏状态就这么好的演员。”

    “安排分场的时候,王导特意让人将这场戏拿出来放到了第一天拍,就是想着让你们的情绪更容易收回来,免得影响后边的拍摄。”制片人说:“结果没想到你出戏这么快。”

    这场戏是电影前半部分的重头戏,是时陌和师父在片中命运的转折。在这场戏之前,大部分情节都是渲染师徒关系的戏,氛围比较温馨,直到这场戏之后,整部影片从暖色调骤然转到了冷色调,这种晦暗的情绪几乎持续到了结尾。

    如果按照正常的拍摄计划,这场戏大概会到开机半个月之后再拍。可那个时候,演员已经入戏了,师徒两人的情感也建立起来了,骤然经历这样的变故,对演员情绪的损耗非常大。

    如果遇到入戏太深的演员,甚至很可能迟迟出不了戏。

    “一开始我想过按原计划拍,那样对你的情绪爆发会有很大帮助。不过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觉得以你的表演能力,不需要这样的情绪辅助,也能把握好这场戏,看来我赌对了。”王导说。

    时陌这样极具表演天赋的人,在大部分的情绪上根本不需要辅助。

    他单凭自己的技巧和经验,完全能在短时间之内,调动好自己的状态。

    在调整好调度之后,王导又保了一条时陌的特写。

    纪潮声这次没有走到监视器后面,而是站在了场边。这样他就能清晰地看到时陌从入戏到出戏的全过程。

    也正是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让纪潮声看到了入行以来,最令他难忘的表演:

    场上的时陌,在准备时还是那副平时惯有的状态,在导演喊了准备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神态和表情很快就调整成了角色的状态。

    自导演那一句“开始”,纪潮声就跟着时陌一起入戏了,他几乎忘了自己置身片场,眼里只有故事里的那个少年。戏中的时陌就像一株被折断的翠竹,眼底的热烈如潮水般褪去,独留一片空茫……

    直到导演那句“停”,将他从浓烈的情绪中生生拽了出来。

    纪潮声看着时陌,对方觉察到了他的视线,朝他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纪潮声只觉呼吸一滞,竟是有些不敢再看对方。

    这感觉令他不由想起了第一次看时陌的电影时,那种完全被吸引的感觉,一颗心跳地飞快,全身的血液都加快了流速似的……

    后面的拍摄中,纪潮声没再往前凑,而是移步到了角落,默默地看着。

    随后,王导又让人换了景别,把杨勋和时陌的镜头都补全了。在确保万无一失之后,才拍摄了劈琴的画面。

    “啧,心疼。”拍完那条之后,时陌凑到被劈成两半的古琴旁边,一脸惋惜地说:“刚才那条我的情绪都不用演,特别真实。”

    “不用心疼,这把琴没多少钱,就是壳子好看点。”制片人说:“咱们花大价钱做的是另一把琴,这把就是用来劈的,零头都不到。”

    时陌听他这么说,这才忍不住笑了。

    “你看剧组多偏心,我这个当师父的琴,还不如你那把的零头。”杨勋玩笑道。

    “师父,你刚才没偷偷把琴换了吧?要是劈了我那把,可就有人该急了!”

    他这话一出,众人纷纷大笑,将方才的情绪瞬间冲散了。

    当天,众人在剧组吃盒饭时,时陌没怎么动筷子。

    他嘴里的伤口还在疼,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好在这天晚上收工比较早,没有夜戏。

    他原想着回房之后早点睡,没想到刚回房洗完澡,外头就传来了敲门声。

    时陌打开门一看,见外头站着的人竟是纪潮声。

    “纪老师?”时陌有些惊讶。

    “帮你弄了碗粥。”纪潮声将手里拎着的袋子递给了他。

    “我正好饿着呢!”时陌将人让进了屋,“你随便坐,我把毛巾放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擦了擦头发,将毛巾放回了盥洗室。

    “嘴巴里的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问题……”时陌话说到一半,又觉得这个回答太官方了,略有些敷衍,便改口道:“就是伤口有些新,不太敢吃东西。”

    他说着打开纪潮声带来的粥,小口喝了起来。

    他这会儿刚洗完澡,身上穿着睡衣。大概是因为纪潮声敲门时他衣服穿得急,领口的扣子有两颗没来得及扣。

    纪潮声正好坐在他对面,因此在他低着头喝粥时,一眼就能将他领口以下的地方一览无余。

    “你在哪儿买的粥?送得这么快?”时陌问。

    “收工前我回来得早,让酒店的厨房帮忙熬的。”纪潮声及时挪开了视线。

    时陌一怔,稍稍有些惊讶。

    怪不得他收工的时候,没看到纪潮声。

    “嘴巴里的伤口,怎么不让医护帮忙看一下?”

    “又不严重,我要是小题大做,那俩演员肯定要挨骂了,没必要。”时陌一边小口抿着粥一边随口道:“今天刚开机,大家都手生,难免掌握不好分寸,后边磨合一下就行了。”

    纪潮声将一罐口腔喷雾放到了他手边:“杀菌的。”

    “谢谢纪老师。”时陌一笑,将那罐喷雾收了起来。

    纪潮声并未久留,看着他把粥喝了大半,就起身告辞了。

    他刚走了没多会,星星就来了,也给时陌带了粥。

    “我看你没怎么吃东西,估计是嘴里的伤口不舒服,就给你买了粥。”星星说。

    “谢谢,不过纪老师刚才也送了粥过来,我吃过了,你拿回去当夜宵吧。”

    “没想到纪老师这么细心。”

    “我也挺惊讶的,他还是提前回来让厨房的人帮忙熬的呢。”时陌说着指了指桌上的口腔喷雾:“还给我带了这个。”

    星星看着桌上的口腔喷雾,表情十分复杂。

    按理说时陌今天嘴巴受伤的事情,并不算特别大的事儿,哪怕当时王导他们也表示了关心,但在时陌说没事之后,大家就各自忘了。

    再加上他们拍摄了大半天的时间,谁还会记得这点小插曲?

    星星身为时陌的助理,还算比较细心稳妥的人,可就连她也只想着给时陌买了粥,都没想到买口腔喷雾这样的东西。没想到纪潮声一个大老爷们,竟然能心细到这样的程度!

    此时此刻,作为两人的cp粉,星星实在很难不嗑。

    “纪老师他真的……”星星斟酌了半晌,选了一个比较中立的形容:“是个好人。”

    时陌听出了她话里的停顿,转头看向她,“我怎么听着你这话里有话啊?”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你……”时陌盯着她看了半晌,“我知道了!”

    “时老师,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也是纪潮声的粉丝对吧?”

    星星闻言松了口气,忙点了点头认下了这个身份。

    她可没有胆子在正主面前承认自己的cp粉身份。

    时陌觉得挺有趣的,没想到自己身边的小姑娘,竟然都是纪潮声的粉丝。

    次日早饭时,他就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纪潮声。

    “回头你再给我签个名,我送我助理。小姑娘喜欢你,还不好意思承认呢,哈哈。”

    纪潮声看了他一眼,“还要写名字的to签吗?你助理叫星星是吧?”

    “对。”时陌经他一提醒,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你上回找我要的那个照片,我忘了也给你写个to签了,你送出去了吗?没送我给补一个。”

    “嗯,送过了。”纪潮声有些心虚地道。

    时陌不知道的是,那张自己的签名照,如今还摆在纪潮声的书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