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林却知道,年龄只是这段爱情里最小的障碍。有什么是可以启齿的,哪怕是对着再度信任的人?喉头轻轻一滑,也许只有年龄。

    “难怪,从那张身着旗袍的照片看,我一直以为她是你的长辈……”

    “她偏爱民国的风物,拍那张照片时……四十五岁,她说自己老了……”

    “不老,看上去不到四十,而且很美。”明逾这么说着,才想起为什么那宅子通身民国风情,还有那本她提到的小说。

    陈西林偏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了看明逾,后者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床上。

    她没发现自己和照片上的人长得像吗?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吧。可是她们都有那样的神态,就连挑眉的样子都如出一辙。

    陈西林复又闭上眼睛,有些话也许永远都无法说出口,例如,当初我只是觉得你像她。

    就连认识你的场景,都那样相似。

    “所以你们在一起了很多很多年,她一定待你很好。”

    陈西林苦涩地扬起唇角,“她是我的爱人、姐姐、母亲、女儿。”

    话刚出口,却觉得还是说了不该说的,可是这么多年,她又能向谁说呢?

    人鱼为了岸上的爱情,忍受着脚下的剧痛,每走一步那痛便加深一分,她走了十二年,痛了十二年。最后她选择了离去,化作轻到不可承受的泡沫,再也寻不见了。

    明逾的胃又绞了起来,这听上去像一个无可取代的位置。

    “可也都是过去的事了。”陈西林故作轻松。

    “爱人、姐姐,甚至母亲,都好理解,为什么是女儿?”

    空气又稠了起来,向下沉淀,“她也会有她的脆弱,和可爱。”

    一阵沉默。

    “lynn…说这些会不会让你不开心?”

    “不会,”陈西林竟轻声笑了笑,“都是些陈年旧事,”声音沉了下来,“你呢?可不可以听听,为什么你要那样轻贱自己?”

    轻贱吗?明逾伸出手,“我熄了灯好吗?”

    “嗯。”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我做过一个男人的情妇,并且靠他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黑暗凝固了,像跌入了黑洞。

    “对不起,逾,不用说了……”陈西林的声音细碎轻盈,化为了虚无。

    “开头就让你厌恶了吗?”

    “不,我不想让你觉得难堪。我不介意这些。”

    “我想说,说完了你再决定要不要喜欢我。”

    “喜欢你和你的过去无关,问你的过往只是希望带你走出厌弃自己的阴影。”

    “我和他在一起时,却并不为了金钱,也不为了地位。”

    “我相信。我也相信你做到今天的位置并不完全因为他,是你自己的努力。”

    明逾笑了笑,表示领情,“总之,像这世上千千万万情妇的悲剧一样,他回归了家庭。然后我遇到了生命中第一个女人,她叫洪。”

    “洪?”

    “洪。”

    这个字曾写作“鸿”,是她的网名。

    “那是在我硕士读到第二年的时候,网上认识的她,她在中国蓉城。”

    “网上?你在美国,她在中国?你们是……”

    “网恋,异国。一开始她只是个网友。lynn,考你一题,当你无法用容貌、气质、声音,甚至性别去吸引一个人时,你该怎么做?”

    第39章 走火

    陈西林想了想, “如果连这些条件都不具备, 我会想就算吸引到了,我们在现实中是否有在一起的条件。”

    明逾苦笑,“不得不承认, 你说得对。但大多数人遇到了心仪对象就成了捕猎者,真能在开始前就放弃的又有几人?”

    “如果不计后果,把对方当作猎物, 你的问题很好答, 让对方习惯你就好了。”

    她说得对, 自己何尝不是习惯了洪的陪伴。

    “我在最为失意与孤单的时候遇到了她, 她颠倒着自己的白天黑夜陪伴我, 她的方式我无法拒绝,从最一开始, 她所有的话题都是关于我,她问的每一个问题, 说的每一件事情,表达的每个观点,都围绕着我,嘘寒问暖, 夸赞我, 对, 她从不吝啬夸赞,她让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被重视。”

    那时的她应该还是“他”,“他”不谈自己, 因为“他”是个虚假的人设,明逾想。不知为什么,她没有对陈西林说出这最初的错,也许,这与后来的自我轻贱没有关系,又或许,她想为前任留存一些只属于她的回忆和空间。

    仿佛到了这样的年纪,便不会再沉迷于絮絮叨叨一字不落地诉说往事,那都是自己消化完了的。

    “逾,为什么你会那么孤单?为什么你没有被如此重视过?”

    为什么?明逾滑向枕头的另一端,这个问题复杂又简单。

    “我是个私生女,母亲和我一样,做了别人的情人,不同的是,母亲生了我,并因为生我而离世。曾经我和你说,我的父亲在我很小时就去世了,这是我从小到大背熟了的故事,他只是在母亲怀孕时抛弃了她。从小我就像一只过街老鼠,讲着街坊四邻心照不宣的谎话,让人家在背后指着脊梁骨骂野种……”

    她的肩被揽住,她的整个人被揽进了陈西林怀中,嗅着她身上那熟悉的好闻的味道,心也柔软了。

    “洪给过你名正言顺的关爱,名正言顺,这是你的先天缺陷,你的出身、你的初恋,都没给过你。”

    眼泪划过明逾的脸庞,她庆幸有黑夜掩护。等平复了,轻声道:“她对我挺好的,那一两年很开心。”

    她阖上眼睛,陈西林身上的味道让她安心。

    半梦半醒间是下午五点的公车上那摇摇晃晃的阳光斑点,上了一天的课,汽车像个凑合着用的摇篮。

    她是摇篮里一只昏昏欲睡的鱼。鱼是她的网名。

    鸿的消息不停闪着:

    鱼,别睡。

    鱼,我给你讲个笑话,你打起精神,睡着了不安全。

    那是研究生的第二年,这个叫“鸿”的温柔男子,有一张干净俊朗的侧脸。照片是模糊的,气质却是卓绝的。

    鸿跟她的散文帖子,两人一唱一和,犹如橡树与木棉。

    她和伊万好了两年,拿英语谈情说爱过日子,有一部分的她,是不说她母语的伊万触碰不到的。

    鸿却样样触到。大到中国人骨子里的中庸制衡,小到儿时记忆里的“花脸”雪糕。他们还一起追剧,明逾所有看过的国产电视剧和综艺节目,都是和鸿在一起时追的。

    ——鱼,今天忙不忙?

    ——鱼,心疼你。

    ——鱼,你是我遇到过的最有灵气的女子。

    ——鱼,天气预报说你那里下雨了,我的心都湿了。

    “他”的聊天永远围绕着她,虔诚如对待自己的王后。

    她们做了一对属于自己的表情图:一只叫“鸿”的小狗子和一根叫“鱼”的肉骨头。鸿说要永远叼着“他”的肉骨头。

    内心的悸动与依赖怅满屏幕,要溢出来,冰冷的金属框禁锢着它。

    ——鸿,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乖,我声音不好听。

    ——鸿,你的手很暖吗?

    ——暖,给你捂一捂。

    ——感觉不到……

    ——那闭上眼。

    ——鸿,你的正脸如果不好看,没关系,你的身高如果不够我的,没关系,你有残缺吗?哑巴聋子也都没关系。

    ……

    ——鱼是世界上最好的鱼。

    倾慕与渴望被避重就轻压抑,每天在开心与失落的边缘徘徊,后者在天秤上压得越来越重,每个沉默里都写满了质疑与被质疑的撕扯。

    ——鱼,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好好的。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有点累了,想歇一阵子。

    ——不是说永远叼着肉骨头吗?

    后来洪说,屏幕那端的她为这句话哭了很久很久。

    对啊,她只是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女留学生,看上去有外貌有气质有才情,就像她做梦都想得到的女神,可女神怎么会喜欢她,这世上哪能有这么巧的好事?

    她想,能搭上话就行,她又想,能让女神留下印象就行,她又又想,能一直陪下去也挺好的,难道有一天不会腻吗?腻了再撤……

    她只偷偷想,如果女神也喜欢自己……她给了自己一巴掌,她喜欢的不是自己,是那个叫“鸿”的男子,空虚感瞬间侵蚀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