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啊,有点想法吧……”大门缓缓打开,陈西林驶了出去,“我想问问你,酒店和租的房子,住进去的感受会有区别吗?”

    明逾想了想,“你在纠结什么?国籍的事有新消息了吗?”

    “倒还没有,但应该也就这两周吧。”

    “嗯,海城这边有什么需要我打点的吗?”

    那边沉默片刻,“其实不太想你住在酒店里,又不太确定该怎么更好地安排,想听听你的意见。”

    明逾将这些话串到一起,明白了陈西林的意思,“亲爱的,不用担心这个,我在海城从来都是说走就走,以前发过的那些牢骚,也只是牢骚,如果真到了自己不能忍受的地步,我早就想办法了。”

    陈西林慢悠悠地开着车,思忖着她的话也有些理,只是现在有了自己,总可以做些什么去改进状况。

    再一周,陈西林的国籍便办成功了。

    这样的话陈西林的律师便跟fates海城合作,重新办理入驻中国的工作许可,过程也不会很长。

    说起来陈西林很快就会过来,且是长期驻派,明逾想到她前几天动了重新买房的心思,觉得傻气又心疼,她应该是怕自己介意那宅子里关于卿的痕迹,其实她也有想过,为什么这么久了,客厅里还会挂着卿的照片,甚至,为什么要挂那么一幅照片,但她想,应该是陈西林很少来海城,没有时间打点这座宅子吧。

    除了照片,明逾觉得也没什么,这宅子里又能有多少卿的痕迹?陈西林甚至没有时间在海城长居,这里顶多也就是个度假的地方,她想。

    周六明逾帮陈西林约了那个做工的阿姨去宅子里除尘,这些年她是每周都去打扫一次的,如果碰到房子有什么问题还会帮忙联系修缮,主人回来前会做得仔细些,床上用品和浴室用品都会换上新的。明逾这天正好没事,就也过去看一看,顺便买了一盆白兰花送过去。有次陈西林提到小时候住在海城时,一到夏天,街上很多卖白兰花的婆婆,她很怀念那花的香气,明逾也怀念,平城也有很多卖白兰花的婆婆,对于离乡背井的人来说,这些好像都是属于童年的回忆了。

    宅子里的一切还和记忆中的一样。阿姨在给冰箱做消毒,明逾说帮帮她,被婉拒了,她便拎着花儿去二楼玻璃露台,给白兰寻了个好位置,又给洒水壶蓄满水,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露台外的风景,微暖的风从打开的窗吹进来,时间过得真快,上次来这个地方时她们还是仅有两三面之缘的熟人,那时露台上还开着暖气,现在呢?陈西林成了自己的女朋友,初夏也到来了。

    宅子里的电话响起来,明逾侧耳听着,阿姨接了起来,她便继续放空思绪,不一会儿传来阿姨的脚步声。

    “明小姐,是区街道办,他们想和户主讲电话……”

    明逾站起身,“有说什么事吗?”边问边往屋里走去。

    “不晓得呢,我没问……”

    明逾接起电话,“喂”了一声。

    “请问是青卿女士吗?”

    明逾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好像自己听错了一般,便又“喂”了一声,声音却比刚才低了。

    “喂?请问是溯南路66号的户主青卿女士吗?”

    “……我不是,您是哪位?”

    “这里是区街道办的,请问您是青卿女士的朋友吗?”

    明逾脑中好像短路了一般,半晌,“我是她朋友。”

    “请问您贵姓?”

    “我姓明……请问是什么事呢?”

    “是这样的,明小姐,我们区街道办受建设局委托,请区里的居民填写一份问卷调查,关于在溯南路路口设立地铁站的……”

    “卿卿……姓什么?您……真是街道办人员吗?”

    对方顿了一下,“‘青草’的‘青’,单名一个‘卿’,‘爱卿’的‘卿’。您放心,这不是骚扰电话,您可以登陆我们网页查看。”

    明逾的脑中乱了起来,像被病毒入侵的计算机系统,对方又在说着什么,她本能地应付,却也不记得自己都说了什么。

    电话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挂掉的,她却还伫立在话机旁,阿姨端着一只盆来到了楼梯口,看了看她,小心翼翼开口:“什么事啊?”

    明逾抬起头,眼中空落落的,“没事……没事……”又勉强挤出个笑来。

    她往楼下走,边走边想,走到一楼楼梯口,看到了那幅照片,她站在那里,看着照片上的人,不觉往后退了一步,她再没刚才进门时的理直气壮了。

    重又走上楼,阿姨在洗手间打扫,明逾走过去,“有这三个月的电费单吗?水费单也可以。街道办的人要。”

    阿姨愣了愣,“哦,有的,都放在了陈小姐卧室的抽屉里,我去给你拿。”说着要放下手里的活儿。

    “不用了,我自己去找吧。”明逾已转身往陈西林卧室走。

    之前她没来过,推开门,厚重的帷幔,华丽的顶灯,偌大的床上顶着米色的床幔……“她偏爱民国的风物”,耳边传来陈西林这句话,明逾被这厚重的氛围压着,仿佛不敢向前了,又仿佛压着她的不是卧室里的氛围,而是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她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到桌前,缓缓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沓沓的纸,她将它们取出,物业单,电费单……她屏起气,细细看去。

    青卿……青卿……青卿……

    她想起第一次来到这所宅子的那个冬雨之夜,她问陈西林:“租的还是自己的?”

    她答:“不是租的。”

    是啊,她只说不是租的,自己却将答案理解为,是她自己的。

    再一细想,陈西林的许多话可不就是这样?

    她以为房子是陈西林的,便说以为她没在国内生活过。

    陈西林却说小时候在海城生活过,绕开了这栋房子与是否在海城生活过的关联。

    她说你喜欢民国风格,陈西林说家里有人喜欢。

    她问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你的家人,陈西林只回答一个“对”字。

    她问这是不是你的长辈,陈西林便只笑着摇摇头。

    ……

    对啊,有些话她不想说,但只要她说出来的,就都是真的。可不是真的吗?

    可是,她姓“青”?明逾想起雪莉对她的称呼,原来她说的是“青卿”,自己偏偏听成“卿卿”。

    这世上有很多人姓“青”吗?为什么都聚到了自己周围?

    明逾不解地想。

    单据下面还有一沓纸,是背面朝上放的,明逾将它们翻过来。

    那是手打的素描。纸张却微微泛黄。

    第一张,上面有一张似笑非笑的脸,那张脸似曾相识,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字:卿。

    第二张,还是那张脸,眼眸低垂,还是那个字:卿。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不同的表情,同一张脸,同一个“卿”字。

    最后的两张却是新纸,再没了泛黄的质地。

    明逾的手轻轻颤抖着,她好像明白了,那张脸不再是似曾相识了,那是她熟悉的一张脸,挺拔清秀的鼻,微挑的眉,再看一旁的字:卿。

    不对,一旁还有一个名字:ming。

    还剩一张了,她像等待宣判似地揭开。

    那分明是自己的脸,自己的表情,旁边一排淡淡的字迹:

    who ru?分不清了……

    第51章 丑剧

    一片混沌的大脑中有什么东西挣扎尖叫着要往外蹦, 眼底是一道波光滟潋的水面, 水面下的黑影跃跃欲试,眼看就要破水而出。

    白西恩那张晒成麦色的公子哥儿的脸,唇角挑着戏谑的笑, 她以为他的话不过是挑拨,现在想来谁又知道是不是暗示?他说看见自己第一眼就觉得像青卿。

    雪莉睁着一双漂亮的杏眼,说她们动态像, 神情像, 身材像……

    怎么就没多想想呢?毕竟在与陈西林共同认识的人中, 他俩是唯一认识青卿的。她居然没把他俩的话放在心上。

    青卿……青卿……像……神态像……动态像……身材像……

    她的脑中突然浮现出老色鬼的一张脸, 在wendy’s简陋的桌椅上, 他眼泪哗哗地说,你长得真好……个头这么高, 随我们青家人。

    青……青……这世上会有多少人姓青?会有多少姓青的人生活在美国西海岸?

    天色暗了下来,刚才露台上那方晴好的天早已变色, 六月的海城,雷雨说要来便就不会客气,一道闪电划破灰墨色的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