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颂所感受到的热情,有不少原因与京城里的夺嫡情况有关。

    先前,成王爆料端阳公主对皇嗣下手,皇上本人心中偏向公主,自然没有多相信。

    但随着当年的旧事不断被翻出来,一些不利于公主的证据也不少。

    眼看着,皇上本人对公主没有以往那般喜爱,连带着翻旧账的成王也遭了嫌弃。

    京城里原本烧纸沸腾的局势一下子有了降温的迹象,与之相比,则显得临王府蒸蒸日上。

    随着储玉在边疆的立功,朝廷里也有了建议皇上过继储玉,立储玉为下一任继承人的说法。

    这风声虽然不大,但不少人都听说了。

    连带着宁颂也受到了影响。

    “我又何德何能?”听完好友的解释,宁颂不由得苦笑。

    京城里大事,与他这个刚考中举人的书生有什么关系?

    为了不掺和进这堆尚未结果的风潮中,宁颂在第二日就躲进凌府,关门谢客。

    他在白鹿书院时,旁人尚且能够找到他,可等他躲进了凌府,别人总不能从按察使府中抓人。

    一下子,宁颂耳边清净多了。

    乡试考完,参加完主考官举办的宴会,临州府官场的热度还没有降下来,就又传出了梁巡抚要调离的消息。

    “黄河那边发了大水,当地官员被免职了,梁巡抚自己上折子要求去。”

    梁巡抚的到来,是因为京城形势复杂,皇上要弹压临王。

    如今京城内部的矛盾都解决不完,加上临王从头到位配合得几乎没有脾气,这让皇上没功夫再针对临王。

    如此一来,梁巡抚再待下去就没有什么意义。

    梁巡抚的离开,在外人看来,是京城与临王府关系缓和的例证,由此似乎更重视了之前的猜测。

    临王府一时间更加炙手可热。

    只有书院院长在梁大人调走时感慨了一句:“比起党争,做点儿实事才是对的。”

    对于这位素未蒙面的梁大人,对于他的离去,宁颂本身没有什么感想。

    只是没想到在对方离开之后,他收到了对方的一份礼物,打开之后,发现是某位水部官员治理黄河,改善水质的书籍。

    “这是什么意思?”

    宁颂懵了一下,由于找不到原因,于是只好默默接受了这份礼物。

    在乡试结束之后的半个月,临州府官场上烈火烹油的气氛终于有所缓和时,宁颂却迎来了自己家的亲戚。

    与陆行这个便宜表舅不同,找到他的人是宁家本家的亲戚。

    先前,宁颂被赶出养父母家时,主家没有人出声。如今,在宁颂成为举人之后,宁家再也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而且,宁家主家找来的理由也让人无法拒绝,昔日宁仁夫妻离开族里,去了青川县,如今落叶归根,族人总要葬在一起。

    族里愿意为宁仁夫妻提供这个便利。

    听到这个消息,韩管家难得刻薄了一句:“早干嘛去了?”

    之前宁颂带着弟妹讨生活,可没见过他们出面。如今宁颂与那位宁大人一样都是举人了,主家才巴巴地出来。

    早干嘛去了?

    第78章

    宁颂家的情况, 周围人也了解得七七八八。

    大雍朝人注重亲族,是因为家族、亲戚之间构成了一个小小的社会单位,在这个社会单位中包含着互助、互利的隐形契约。

    家族为成员提供庇护, 成员在一定条件下反哺家族。

    只是, 在宁颂三兄妹身上, 这份隐形契约失了效。

    一个家族中, 较为强大一方对弱小的一方实行霸凌,而其他人装作看不见, 这就是很长一段时间内, 宁颂三兄妹日子过得艰难的原因。

    既然一开始没有付出过, 在宁颂的事业有了发展, 获得一定成果时家族再来摘果子, 显然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颂哥儿, 我将人赶出去。”宰相门前七品官,凌恒虽然不是宰相, 可韩管家早年随同凌恒父亲上任, 也是见多识广。

    遇到了家族内的纠纷,旁人明哲保身,生怕掺和了不该掺和的事情惹了埋怨,韩管家才不管这些。

    他怕宁颂见了人耽误了心情, 反倒是得不偿失。

    “没事韩叔, 我去见见。”对于韩管家的好意, 宁颂心知肚明,但他心中亦有考量。

    “把人叫进来,就在这里见。”相比于韩管家的维护, 凌恒给出的是另外一种支持。

    于是,宁家主家在打听到宁颂住在按察使府中时, 心中纠结了许久,好不容易上门,想将宁颂请出门说话,没想到反倒是被请入了府。

    “诸位来得正是时候。”带路的人脸上笑眯眯的,语气却带着几分不阴不阳。

    “若是再晚一点儿,我们宁公子就要进京了。”

    暗示宁家主家人来得不受欢迎。

    宁家人哪里听不出对方语气中的不欢迎,但碍于场合,只得扬起脸赔笑:“是怪我们路上耽搁了。”

    带路人冷笑了一声。

    在按察使府中穿行,一路上心理压力极大,何况还要受着凌府人或轻或重的敲打,主家的来人一路擦着冷汗。

    等到走到了待客的花厅,见到了宁颂,在互报姓名之后,听宁颂淡淡叫了一句“伯父”之后,来人甚至生出几分轻松之感。

    还好颂哥儿本人脾气不错。

    只是,宁颂虽然态度平和,但对于主家来人提出的迁坟的建议时,他仍然没有答应。

    “他们选择离开家,想必已经做好了不回去的准备。何必又要再一次惊扰他们。”

    宁颂语气很平静,但话语中完全没有一点儿对于家族的眷恋,听上去比陌生人还要陌生。

    主家的来人在心里直叹气。

    不过好在宁颂虽然拒绝了主家的提议,但仍然留了来人吃了饭,在饭桌上,宁颂询问了不少关于宁仁夫妻年轻时的细节。

    原主当年早早被过继了出去,与父母的相处时间并不长,对于两人的了解,也只是模糊到只有一两个细节。

    更别提宁淼与宁木出生之后,父母就一直在生病。

    他们需要从旁人的口中听到一些关于父母的旧事,从而丰富亲人在他们心中的形象。

    “仁弟年轻的时候,是个再好不过的人……”

    族里为了示好,派来与宁颂接触的人原本就是与宁仁家有旧,此刻听到了宁颂的请求,自然再乐意不过。

    从这位叫做宁益的长辈的口中,宁颂刻画出了关于原身父亲的形象,善良、仗义、好人缘。

    看上去,具备着所有外人向往的品质。

    除此之外,宁颂还知道了宁仁夫妇之所以情比金坚,是因为两人是青梅竹马,自幼一起长大,是多年的情分。

    “当时可真让人羡慕。”

    大约是心中怀着些许讨好的念头,宁益不间断地说了许多往事,说得足足喝了一壶茶水。

    “谢谢伯父。”宁颂听够了,才放人回去。

    “有空的话,我会回主家一趟的。”

    这就是宁颂所能给的承诺,认可自己仍然身为宁家人。

    宁益听懂了这一点,脸上的笑容抑制不住。

    有了宁颂这句话,他们就算没白跑一趟。

    主家来人婉拒了宁颂留饭的提议,留下了礼物,满脸带笑地被送出了门。

    凌府内,凌恒放下了书本,拉着宁颂出去遛弯儿。

    “平日里老是读书,在不读书的时候,多休息眼睛。”凌大人平日里忙着公务的时候,通宵也不是什么事。

    以他的勤奋程度,当年读书时恐怕也没有少熬夜。

    对于宁颂,反倒是管东管西起来了。

    宁颂对这些心知肚明,但配合地跟着起了身。他讨厌别人的管束,大多数是因为旁人不顾他的想法对他指手画脚,可凌师兄显然不是这样。

    凌师兄长得好看,说话还轻声细语,再加上是为了他好,他哪有拒绝的道理。

    两人在凌府里散步。

    夏日的傍晚,暑气蒸腾,四周的花木掩映,凌府如同一座大的花园。

    宁颂很喜欢与凌恒一起边走边说话。

    “你今日与宁家人说话,不只是为了问过去吧?”不愧是办案子出身的人,凌恒的直觉相当敏锐。

    “是。”

    在凌恒面前,宁颂没有藏着掖着的道理,点头道:“我想听听他们当年发生了什么。”

    穿越来时,原身已经被赶了出来,对于自己的境遇也是道听途说。

    如今时过境迁,再反过来看,发现无论宁世怀夫妇收养宁颂,还是宁仁夫妇离开宗族,在青川县隐姓埋名,都显得有些出人意料。

    更何况,在宁颂看来,那位出身高贵的伯母对于原身的恨意,有些过于浓烈,以至于到了偏执的程度。

    “那你得到了什么结论了吗?”凌恒问。

    “没有。”宁颂干脆地答道。

    那位主家伯父说的都是一些片汤话。

    不过好在没有收获也没什么所谓,反正事已至此,宁颂本人也不会再受伯父一家人的辖制,多问一句,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好奇心。

    “我帮你查?”凌恒问。

    “不用了。”

    宁颂想了想,拒绝了师兄的提议。将过多的时间花费在烂人身上,是一种对自己不负责的行为。

    “师兄若是有时间,不如想想帮我取个字。”宁颂笑眯眯地说道。

    前一秒,凌恒还因为宁颂干净利落地拒绝他而感到难受,下一秒,这份难受瞬间化为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