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比方说,这一个晚上,成王与端阳公主本就是联手,双方打算先拿住了宫里,再双方之间分出个胜负。

    只是,在两人联手的消息传入宫中,皇上听了没忍住,吐了一口血,紧接着就起不来了。

    也就是说,那一晚上的混乱,大多数是端阳公主与成王之间的混乱。

    皇上被气死了,是因为谁被害死的,这个问题很重要。

    重要到几日之后还是端王入了朝,才正儿八经地替先皇收敛尸体,将其入殡。

    “那先皇这几日……”

    储玉叹了口气:“晾着的。”

    这位皇上在位时,虽然稀里糊涂,但到底不算是彻底的昏君,继承人之事闹成这样,真是让人唏嘘。

    人算不如天算,不过如此。

    除此之外,虽然宁颂没有问,但储玉还是告诉了他,自始至终,老皇帝心中的继位人选,都是端阳公主。

    只可惜后来双方之间出现了隔阂,加上皇上生病,缺少了沟通,反倒是被他们利用。

    宁颂在这个时候,还从储玉这里得到了一个消息。

    原来他为了挑起两位天潢贵胄之间争端的人真的存在。

    “昔日端仪太子的确有一个血脉留在人间。”这事儿端阳公主自己知道。

    正是有了这样的前提,这位公主才会在被挑拨的第一时间上当,做出了反抗父亲的决定。

    只能说,阴差阳错。

    无数的差错集合在了一起,才造成了这一晚上的错综复杂的情况,幸运的是,临王一方误打误撞,最终成为了最大的赢家。

    “也不光是运气。 ”宁颂复盘之后,认真地说道。

    先不说临王神不知鬼不觉聚集的军队,再说京营中、皇上亲卫中都有临王府的人,能在混乱中控制住局势,何尝不是一种实力的体现。

    混沌的因素不断扰动,将一件事的结果指向综合实力最强的那一个。

    不怪皇上将临王当成是心腹大患。

    储玉笑了一下,没有多说话:“他们那一辈似乎也有着很多恩怨。”

    当然,这些恩怨都与他们无关了。

    新帝登基的确为京城里带来的新的生机,在对旧党一一处理之后,新帝开始犒赏自己的旧臣。

    储玉作为新帝唯一的子嗣,被正式册封为太子,其妻册封为太子妃。

    除此之外,白鹿书院、凌恒,包括宁颂都有封赏。

    宁颂的封赏是储玉来与他商量的按照宁颂一直以来累计的功绩,皇上的意思是封他一个爵位。

    公侯伯子男,这个爵位起码是个子爵。

    这爵位虽说不能世袭罔替,但只要宁颂不作乱,爵位本身能够保证他这一辈子安全无虞。

    对于这个想法,宁颂想了想拒绝了。

    按照大雍朝的惯例,功勋、武将、文臣都有着自己的路径和交际圈,他这一回若是封了爵,之后虽然不影响入仕,但搅和在其中,并不利于之后的发展。

    一直以来,他辛辛苦苦读书,不光是想要保底奖励这么简单。

    这话说得含蓄,但储玉听懂了,他凝视宁颂片刻,点点头:“我懂你的意思。”

    也不知道储玉是怎么与皇上沟通的,隔日,宁颂的封赏下来了,他拒绝的爵位,封到了原主的父亲宁仁的身上。

    宁仁去世时穷得吃不起饭,为了养活小崽子,将自己的衣服当了,换回一筐甘薯来,去世之后,反倒是被封了子爵。

    除此之外,原主的母亲宁仁的妻子也封了诰命。

    一封圣旨,说是改换门庭也不为过。

    宁仁夫妇的黄册改到了青川县,但祖辈宁家本家还在,因此在京城里封赏时,朝廷顺道也通知了宁家本家所在的府县。

    得到这个消息时,府尊、县令顾不得手上的事务,第一件事就去宁家道贺。

    这爵位虽说是封赏亡人,但到底是新帝登基之后的第一批旨意,哪怕不光是为了这个爵位,也值得他们亲自去一趟。

    宁家本家迎来了州府和县里的主政官,又得知了宁仁封爵的消息,心中万分悔恨,脸上却得强颜欢笑。

    “同喜同喜,承蒙皇上的恩泽。”

    说是承蒙恩泽,可实际上宁家人的连朝廷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可这也不妨碍他们开流水宴大肆庆祝。

    私下里,县尊拉着宁家族长的手,刨根问底:“你们与那位宁进士关系到底怎么样?”

    还没有正式殿试,宁颂身上也没有别的官职,只能被称为宁进士。

    可进士,十八岁刚刚不到进士,今上为了让他今后的路好走一些,宁愿给他父亲封赏的进士

    没有人能够做到无视。

    “之前在他去京城之前见过面。”族长脸上的笑容,也是挤出来的。

    “那就好。”府尊与县令都理解成了另外的意思,以为是宁家与宁颂关系不错,在入京之前还经常联系。

    府尊与县令满意地走了,宁家主家的族长抓着儿子的手说不出话来。

    造孽呀。

    他若是当时知道宁颂后来能有这样的造化,别说是哭求,哪怕是让他跪下,他也毫无二话。

    怎么着也要将当年的间隙弥补了。

    可惜当时他们一方面眼红宁颂的前途,另一边始终还忌惮着黄家在京中的势力,这才投鼠忌器,反倒是两边都没有沾上。

    宁家主家的族长焦虑得半夜睡不着觉,第二日醒来,盯着一个肿眼泡,宛如丢了魂魄一样。

    族长的儿子叹息着劝他:“爹,想开点吧,当年咱们没插手,如今这因已经酿成了果,再怎么后悔也没用。”

    他虽然没见过这位宁进士,但以对方的本事,显然也不是他们说几句好听的,就能挽回对方的好感的人。

    归根到底,当年没存善念,如今就难以想要善果。

    “爹,你想想黄家呢。”见劝不了自己执拗的老父亲,族长儿子心念一动,来一场祸水东引。

    族长一下子眼睛亮了。

    他怎么忘记了黄家这罪魁祸首?

    京城里,黄家的确毫无疑问地被下了狱,不光是因为他们在夺嫡过程中站错了队,更在于往日他们的所作所为。

    在一切“利”字打头的家族观念下,黄家这些年来所做的恶事罄竹难书。

    算下来,抢走宁仁的机缘,又随心摆布宁家这个小家庭的行径,还算是这些恶事里面程度轻的。

    人关在牢里,外面的越查越是问题。

    黄家似乎也晓得这次自己凶多吉少,在端阳公主去世那一日,家主自己先在牢里自尽了。

    留下黄松与黄宁两兄弟苦苦支应着门庭。

    “哥,这些年你后悔吗?”家里做的这些肮脏事,他们这些当少爷的,或多或少也有察觉。

    只是区别在于装聋作哑与主动迎合这个选项。

    牢里死了人,狱卒们害怕上面处理结果没下来人就死完了,不敢再不作为,干脆饿了他们几顿。

    人没力气,自然就没有心思寻死。

    “家里为了发展,这些事也不得不做。”黄松喘着气,肚子饿扁了,嘴却是硬的。

    没救了。

    黄宁不再试图与黄松说话,而是吵着闹着要见宁颂,并不惜以生命相威胁。

    牢里报上去,一路报到了凌恒这里。

    新帝登基后,凌恒的权势更胜一筹,只是为了这件事,他专门为了这件事回家了一趟。

    家中,外面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可宁颂仍然在家里抓紧时间温书。

    “见吗?”

    宁颂想起了自己在宴会上偷听的墙角,想到了那个抱怨家族安排的年轻声音。

    “见吧。”

    为了这次见面,牢里专门给黄宁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黄宁被狱卒拉着 ,到了见客的地方,黄宁一声不吭就跪下了。

    他想求宁颂给黄家留一株血脉。

    他们年龄大了,可刚生出来的小孩子是无辜的。

    宁颂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道:“可是我为什么要帮你们呢?”

    黄宁愣住。

    “我的父母,我的家庭也是因为你们所以才散掉的,不是吗?”

    在这次对于黄家的清剿之中,宁家当年的旧事也查清了。就连黄氏与嫂子之间的信件也有,里面明确地写了对方的动机。

    摆弄宁仁夫妇俩,即是为了让他们“少找事”,也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戾气和恨意。

    然而,老百姓的性命宛如草芥,当权者的随意拨弄,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可你现在也是当权者!”黄宁的希望破灭了,咆哮道。

    宁颂没有被黄宁的逻辑绕进去,冷静地道:“不,如今摆弄你们的不是权势,而是《大雍律》。”

    即是法律,也是因果。

    更是黄家自己的命运。

    这因果宁颂当然可以利用自己的能量去干预与摆弄,可是,他为何要这样做?

    没有落井下石已经是宁颂本人的修养。

    在黄宁绝望的目光中,宁颂冷静地走出了刑部的监牢。

    时间一晃而逝。

    十月,金桂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