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金环束在发尾,转身走了。

    祝临风的物件从不用沾身第二次,唯有这只金环是例外。

    再次踏上台阶,这次他没有贸然进殿,而是绕到了殿宇背后,此处的墙壁坍塌更厉害,碎石堆中,他捡到了一块字迹斑驳,木纹沟壑中积累着泥渍的匾额。

    用手巾包着拿起,匾额以符文书就,尽管字迹模糊,依然能勉强辨认。

    显应观。

    此处原是显应观,他想。

    扔下匾额,再次回到主殿,祝临风取出帷冒带上,又用手巾捂着口鼻,全副武装之下这才忍着恶心,踏足殿内。

    房顶多有破洞,阳光斜斜打下,成了现成的光源。

    其中一束光打在了供奉道主的供台上,原本该在此受信众香火的三清像却消失无踪,供台上只剩下三块圆疤。

    从坑中残留的木质结构来看,此处的三清像不是自然倒塌,而是被人生生挖了去。

    指尖从圆疤上拂过,祝临风捻着指尖的木屑,面露沉思之色。

    他本以为此处道观破败至此,是因久无信徒供奉之过,毕竟在大乾中因此而荒废的道观不在少数。

    但依照目前的情况推断,他原本的判断或许存在谬误,显应观很有可能是被“人”为损毁。

    他眼前立时浮现出一副画面

    倒在血泊中的道士和信徒,血染的朱红墙,被摘下的匾额,手持凶器的恶徒欺入正殿,以亵渎的姿态将三清掘出。

    惨烈的哭喊声萦绕不散。

    猜测罢了,他摇摇头。

    正殿背后有一处狭小的内室,先前许是用来存放香油符纸的地方,相对外间保存良好。

    在这里,祝临风有了发现火。

    黄泥地上垒了个土灶台,上面夹着口边缘残缺的铁锅,铁锅下些微火光闪烁。

    祝临风一脚将灶台踹倒,露出了灶膛中用草木灰盖着的木炭。

    无疑,这一定是人的手笔,至少是拥有人性思维的生物。

    他接着往前,在内室的最角落,他发现了几件堆叠在一起,散发着馊臭气味的破麻布衣裳。

    旁边还零星摆放着缺口的,内壁黑黄的三只瓷碗,和三双用树枝削成的木箸。

    尽管祝临风不愿承认这两样磕碜的东西是碗和木箸,但正是因为这份磕碜落魄,让他了解了主人的身份乞丐。

    此时,他已大概掌握了显应观的情况。

    道观败落之后,一群乞丐将这里视为了遮风挡雨的家,瞧这齐全的家伙事,这些乞丐应该在这里住了不短时间。

    至于为何出现,祝临风想,乞丐可不是躺着便有人送水送饭的轻松活计,他们大概是为了温饱去某处有人烟的地方乞讨了吧,又或是悄无声息的死在了乞讨的路上。

    乱世之中乞丐的命并不比野狗值钱。

    抑或是见“家”中来了不速之客,正藏在某个阴影角落中窥伺。

    祝临风四下看了看,并未发现乞丐的踪影,正当他想离开内室时。

    一道红光突然从身后射出,背后的温度也隐隐升高。

    那间,他心中警铃大作,五感提升到极度敏锐,单脚定在原地,飞快旋身,正对身后。

    火光是从散落在地上的木炭上发出的。

    原本黯淡的木炭像一颗颗最耀目的红宝石,散发出的火光映得满堂皆红。

    目光紧紧锁着木炭,祝临风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突然,火光达到最甚,又飞速跌落,木炭的最后一丝热力被榨干,散成碳粉。

    一道人影从天上坠了下来。

    “咚!”

    殷停摔了个结结实实,疼得龇牙咧嘴,还不等他看清遁到了何处,便感到一道杀人般的目光,从斜上方落在自己身上。

    殷停下意识仰头看去,正对上祝临风寒光冽冽的眸子。

    他惊了一瞬,不敢置信地直搓眼睛。

    破音道:“你他娘的怎么在这儿?”

    第63章 剪纸成兵

    溪流潺潺,水泛碧波。

    靠岸的茵草被踩踏过,向前蜿蜒出一连串带了水迹的小巧鞋印。

    追着鞋印往前,鞋印尽头出现了一道水鬼般的背影。

    海藻般厚重的头发,散乱地搭在背后,溪水沿着发尾滴在地上,衣物也洗饱了水,沉重黏腻仿若枷锁一般,压得背一步一顿,似乎喘不过气。

    背影忽得转过身来,把挡住视线的乱发拨向耳后,露出清秀白皙的一张小脸来。

    姜太平。

    她费力地把湿哒哒的外袍脱下,抱在怀里,抬手摸了摸头,发觉头上的足金饰物都被水冲走后,她瘪了瘪嘴,眸子中湿漉漉的,却拧着自己的胳膊,以疼痛阻止眼泪的决堤。

    姜太平,不准哭。

    她本不是柔弱的性子,若是真遇事则哭,在那人心魍魉姜国,面对如狼似虎的名义上的血亲,她也活不到余明到来的时候。

    从姜国到闲隐门。

    几近千里的距离,从丰都伊始,做过乞丐,当过流民,遇见过山匪截道,遇见过河水决堤。

    但她终是来了,不靠任何人,只靠自己。

    她止住眼泪,把衣服拧干,没舍得扔,紧紧抱在怀里。

    此处不是大乾。

    抬头看,一碧如洗的蔚蓝天穹上,明晃晃挂着两轮太阳,散发出的无量光热将空气,地面中残存的所有水汽蒸发。

    留下的湿脚印已经消失了,唯有茵草残留着踩踏的痕迹,姜台平看向自己爬出来的溪水,短短工夫,溪水已蒸干了一层,水平线下降,溪道两侧裸露出湿黑的泥土,想必用不了多少时候,泥土中的水份很快也会消失吧。

    再低头,踏足的地面分明比地平线矮出不少,姜太平忽的了然,溪流本该是一条大河,她此时正站在原本的河道中。

    她从河坑上爬了上去。

    入目是辽阔的平原,草木生的郁郁葱葱,独独不见人烟。

    她觉得古怪,唯一的水源离平原甚远,日头又毒辣,这些草木为何生得如此茂盛?

    难道是地下暗水吗?

    她爬上一棵最近的树木,摩挲着足有手掌宽大的叶片,大概确定了自己位于南方。

    借着高越的位置,极目远眺,她望见了正北方苍茫群山脚下的一座道观。

    顿时心中一喜,打算先去道观找人问清自己究竟被水行遁令送到了何处。

    最好离师兄近些。

    想着,她眼底忽地泛酸。

    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摸挂在树枝上的衣服,已是干了。

    正想将衣服收了下树,她突然眼尖地看见东方的平原上,正有道人影仓皇地向她的位置奔来。

    更近了些,她看清了。

    那是个十岁上下的小乞丐,穿着标配洞洞装,乱糟糟的鸡窝头,五官被糊了厚厚一层黑灰,看不清具体样貌。

    只是从他慌乱的步伐看,他似乎正在被什么东西追逐。

    可是特身后分明空空如也,一个人,一只猛兽也没有,他究竟在怕什么?

    不对……不对!

    姜太平瞳孔一缩,终于注意到了不对劲之处影子!

    小乞丐的身后,居然如影随形的坠着四条斜长的影子,从他不时看天的动作来看,他怕的就是这些影子。

    天?

    姜太平抬头。

    阳光让人睁不开眼,太阳扩散成遥远的两轮光圈,光圈此时被四个平直天空飞行的陶俑覆盖。

    烧制陶俑的人似乎手艺不大好,一对眼珠烧得凸出,占据了四分之三的面部,本该是人中鼻子的位置只留下向内的凹陷,嘴部烧成类似鸟喙的三角。

    形似夜枭。

    四只陶俑飞成田字,他们的影子渐渐追上了小乞丐,两条钳制左右,分出两条围堵前后。

    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终于走到尽头。

    小乞丐狗剩刹住脚步,一行冷汗从额头滑下,犁出条白道。

    四只夜枭陶俑从空中落下,从四方将狗剩围住,凸出的眼球中突然冒出猩红的光线,尖嘴开合,发出类似木块摩擦的刺耳声音。

    “咕……咕……滴滴滴”

    狗剩牙关颤抖,咽下口带血腥味的浊气,捡起块石子,闭着眼朝陶俑砸去。

    石子从陶俑壳上亲飘飘地弹开,陶俑似乎愤怒于小蚂蚁竟也敢做出挑衅的举动,眼中红芒浓稠得像血,步步向他围剿而来。

    完了,他紧紧闭上眼,绝望地想。

    “铛,铛,铛,铛!”

    预想中的死亡没有降临,四道突兀的脆响将狗剩唤回现实,他半掀开眼,眼前发生的一切却超乎了他的认知。

    纸人。

    四只半个巴掌大小的纸人,手中持拿着画出来的大砍刀,哼哼哈哈地将陶俑从他身前格开。

    纸人将大砍刀挥舞得像风火轮,只可惜个头太矮,仅够得到陶俑的脚脖子。

    威力似乎也不大够。

    随着只只纸人在给陶俑留下白色的划痕后,被接连踹飞,踩扁,变成普普通通的白纸,狗剩还没放进肚子的心,再度被高高吊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