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道友?”

    厚载接连唤了唤。

    殷停回过神,扯出个惨白的笑脸,说:“还望道友仔细分说。”

    他若有所思地垂下头,是了,方才说的是师父,并非是他。

    可师父怎会和魔教勾结?

    他眼前骤然闪过褚寂似笑非笑的脸,狠狠打了个摆子。

    那内鬼,原是师父……

    他心中复杂难言,原是师父和褚寂里应外合,原是师父算计了他们。

    按理说,身为正道名门,得知师父与魔道勾结,他该不齿于师父自甘堕落的行为,哀伤自己往后难堪的处境。

    然而这些他都没想,连一丝一毫的念头都未曾起过,他只是在想,若师父真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那他便是一道过街的小老鼠,是死活也要跟着他的。

    他甚至能苦中作乐地想,论及与魔教勾结,他们也算师父传徒弟的一脉相承了。

    若非骤然出了这种事,殷停还不知道,自己对那三天不见两天,终日不着调的酒蒙子师父竟有这般深厚的感情。

    厚载照顾着他的心情,说得很慢,

    “说来,这也就是前一日发生的事,我们也摸不着头脑的。只听人说闲隐门掌门昭告天下修士,余明真人与褚寂勾结,自堕魔道,熄了真人燃在祖师堂的命灯,将之除名,逐出师门。”

    殷停心思一动,前一日,不就是他送信回宗门的时候吗?难道是因为他的信,才累得师父被掌门除名?

    他心头一阵发紧,既然觉得无颜面对师父,又觉得师父许是被冤枉的,绞尽脑汁地想替他洗刷冤屈的法子。

    厚载打量着他,见他神色虽沉凝,却远没到天崩地裂那一步,几经犹豫,终究开口道:“我还听说,闲隐门掌门真人要剃了余明真人的道骨,废了他一身的修为,还教于授。”

    剃道骨?废修为?

    殷停脑中嗡一声,脚步蹒跚了几下,几乎站不稳了。

    他的所有镇定都是维持在师父虽被逐出宗门,却仍是身康体健,无病无痛的前提上,可师父却被废了修为?

    师父是真人……真人!

    修了数百年得来的法力,纵横天下的本事,却因为自己毁于一旦??

    殷停向来不是在外人面前示弱的性子,便是再锥心,再懊悔,也是决计不肯泄露一丝半点的,他强行将身子定住了,冲厚载拱拱手,告辞道:“谢过道友。”

    说完便要走。

    “且慢,且慢!”厚载唤了两声,追上,擦着汗,说道:“我话还没说完,余明真人并无大碍!”

    殷停的心情堪称跌宕起伏,怎就无大碍了呢?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具体情形我们这些外人也无甚了了,或是贵掌门软了心,到底是经年同门,又或是起了别的变故,还要道友亲自见到余明真人,这才分明呢。”

    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殷停长出了口气,他从五味杂陈的心绪中挣脱出来,这才有空回想起人情世故,

    见厚载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他在芥子上一抹,变出满满一袋的灵石来,约莫有几十之数。

    他将灵石推给厚载,说:“道友帮了小子的大忙,小小心意,万望不弃。”

    厚载眼睛一亮,一面说着不敢不敢,一面却动作极快的将灵石袋子薅进了自家怀里。

    灵石开道,便是一惯尖酸的矮个子修士对殷停的脸色也好看了些,不过眼里却始终浮着不屑,似乎是觉得他们这些得了宗门荫蔽的弟子,不过都是酒囊饭袋。

    殷停脚步不停,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空鸣山虽起了个山的名,实则却是个以法宝为助,使之悬浮在空中的空岛。

    岛屿占地宽广,从停泊云舟的码头出来,便是热热闹闹的坊市。

    殷停寻了个卜算的摊位,掀开袍子坐下了。

    “我要找一个人。”

    摊主是个高鼻阔目的中年男人,鼻梁上张颗黑痣,他看也不看殷停,自顾自地摆弄身前的八卦盘子,竹筹。

    “八十灵石。”他眼也不抬。

    殷停也不还价,照数给了。

    中年人这才肯正眼看他一眼,语气仍是怀才的矜傲,“恕我说句难听的话,无论能不能找到,这灵石我都是不会退的。”

    真黑啊!

    殷停咬紧了牙,近乎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我明白了。”

    中年人这才慢条斯理地动了手,说:“找谁?”

    “余明真人。”

    那中年人先是动作一顿,而后猛地一排桌,望着殷停冷笑道:“小子,你莫不是在拿我开涮?世人皆知余明真人卜算之法冠绝当代,你让我测算他的方位?”

    他倒不忌讳承认技不如人。

    “若他想见我,自会让你找到,若他不想见我,自然是谁也找不到了。”殷停露出苦笑。

    中年人深深看了他几眼,终是一言不发,闭眼默默测算了一阵,言道:“四方神灵,五方天尊,寻机寻气,寻方寻位,敢叫垂问,敢叫垂问。”

    他眼中射出道精光,指尖蒙蒙法力注入八卦圆盘。

    指针疯狂转动,最终指向了巽位。

    “九野原。”他说。

    师父还是想见我的,殷停心间怅然。

    起身前往厅堂,寻到女修,改换了目的地,前往九野原。

    从气机上看,太平和摇光师兄已是碰了头,有摇光师兄的庇护想是无大碍的。

    祝临风落去了溪止山,那处是正道地界,便是他得罪人的功力再深厚,一时半会儿想必也是不会被人喊打喊杀的。

    也就不急于一时去寻他。

    殷停想,麻烦精和太平都知道师父被逐出师门了吗?

    若是知道,太平应当会哭上好半天,伤心欲绝地吵着要师父,什么都不顾了,什么都抛下了,也要和师父同生共死。

    毕竟当初,是师父将她从姜国的魔窟中带了出来,让她入了闲隐门,有了以往想都不敢想生活,师恩犹如再造。

    麻烦精应当放不下自己与魔道势不两立的立场,对师父别扭好半晌,说不准还会嚷着师父是咎由自取,他要除魔卫道

    但他实则最是依赖师父,口中的话有多不饶人,心肠便有多柔软。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去找师父,当面问他是否有冤,若是有冤,便是豁出命去也要还师父清白,若是属实……

    殷停思绪一顿,若是属实,他还真猜不出来祝临风会做何选择,他对魔道的深恶痛绝,不止因为正邪之分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更因为生父留给他的,刻在脸上的,永不会弥合的丑陋伤疤。

    他重情,师恩是情,祖母的养育之恩亦是情,他到底会做何抉择呢?

    殷停摇了摇头,如此一想,太平和祝临风都和师父有解不开的因缘。

    反倒是他,细论起来,他和师父接触最少,便是当初拜师,师父也是不情不愿,他愿意同师父一道漂泊,说不准师父还嫌他碍事呢。

    殷停被自己逗笑了,那他便强跟着,叫师父再也甩不开。

    第95章 水月鱼

    九野原的风沙烈,殷停方落地便被灌了一鼻子一眼的黄沙,狠狠呛了口。

    足下是松软的黄沙,稍微一使劲,黄沙便蹬鼻子上脸地攀附着小腿,要将整个人埋葬下去。

    殷停忙聚了层浅浅的法力在足底,这才止住了下陷的趋势。他将口中的黄沙吐干净了,取了块布巾子出来从头顶缠住下巴,将自己包了个严严实实,这才能好整以暇地打量这处鸟不拉屎的地界。

    九野原是连坐的九片荒原,在没有修士光顾之前,也勉强算个风灵玉秀的宝地。

    既然是宝地,当然要出些宝贝才当得起宝地二字。

    在风平浪静数千年后,一名偶然造访此地的修士发现,九野原特殊的土壤中藏着种名为息石的灵材,能积存灵气,充当布阵时的基石。

    蜂拥而来的修士为了采纳息石,各显神通。

    有擅长土行法术的,施展移山倒海的神通,拎着土地像拎着破布口袋,哗哗往外倒息石。

    修为不那么高深的便化身硕鼠,一个接一个的在地下打洞,不出十年,便将好好的风水宝地嚯嚯成了如今的荒芜模样。

    失去生命力的土壤衰败成细沙,狂风卷着沙,将天地都渲染得腥黄。

    如今九野原除了少许仍在钻上钻下试图捡漏的散修,已久久无人造访了。

    殷停委实想不到他那修了仙也凡心不死,最爱往红尘风月中钻的师父,会在这个鬼地方。

    凝目望去,寂寥的黄沙地中莫说人了,连个鬼影子都找不见。

    殷停忍不住腹诽:莫不是卜算修士诓了他,师父压根就不在这里?

    但此时此刻,他也没有更好的打算,只好压着杂乱的心绪,无头苍蝇般一头扎进了漫天的黄沙。

    日头升了又落,许是九野原荤黄,白天与黑夜的界限不再分明,模糊了时刻的概念,殷停只模模糊糊地记得过去了几天,具体几天却说不上来了。

    就在他信念动摇,将要放弃的时刻,永不断绝的黄沙突然像听了号令一般,乖顺的服帖在了地面上,天空展露出许久未见的蔚蓝色。

    一条通向不知名出的狭窄青石板路突兀地出现在足下,似乎是在引导着他去到一个地方。

    走吧,沿着这条路,终途有你想见的人。

    殷停缓缓行在青石路上,只觉两侧的丘陵地如飞速弥漫,占据了整个视野,又在退潮时无声无息退后的海浪一般,在沉默中模糊了身影。

    待回神,眼前天地已变。

    路的尽头是一间草庐,穹顶是终年不受日照的灰白,色调仿佛暗了两个度。

    草庐之前是延伸而出的成片的坟茔,几乎望不到头,恍如濒死的蝴蝶,色彩凋落又深陷泥地的透明残破蝶翼。

    每座坟茔前都立着青石的小碑,小碑上没有记载生卒年月与逝者名姓,只生长着一株白色的小花。

    往后推移,每个碑上的小花数目依次增加,一朵,两朵,三朵,到最后,小花簇簇,几乎将石碑藏了起来。

    第一座坟茔前,背对站着一个人。

    足青近黑的长袍,腰上系着草绳,一头黑发胡乱用草绳扎着,时不时翘出几根不听话的,略显潦草。

    殷停立时就认出了此人师父。

    他无声地唤了声,怔怔地定在了原地,一时不知该近该退。盈满胸腔的话语也像是塞住了,堵在喉咙里,堵得他眼眶泛酸。

    “傻站着作甚,不是特意来寻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