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这艘船,其余的小舟已不见了踪影。

    大氅碎了半角的莫摇光自骨船的残骸中踱步而出,他半点不见慌乱地审视了一遭周边环境,甚至饶有兴致的点评了一番无有天的粗犷品味。

    幻玲珑自船舱中走了出来,愁云满面地向莫摇光靠近,正要说话,这时,莫摇光却冷冷的转过头,妖剑一划,激出道剑气将幻玲珑逼退。

    幻玲珑的满面愁容顿时像结了冰,碎得一干二净,她一言不发,周身法力激荡,花篮已入了手。

    “啪!啪啪!啪啪啪!”莫摇光拍着手,嘴角挂着缕笑意,“不愧是幻术闻名大乾的幻仙子,我也不免着了你的道。”语气称赞。

    “让我猜猜,你早就知道无有天灵气风暴的真身是一只上古寄灵蛞蝓,施展的也不是什么破瘴的术,而是‘催熟’的法门罢?”

    幻玲珑连根睫毛都没动。

    “上古妖兽生长缓慢,更遑论是灵气匮乏的现在,”莫摇光也不在意,摩挲着下巴,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推理,“你将幼年生的蛞蝓‘催熟’,让那畜生大发神威杀了其他人,却把我单独困在此处……”

    他沉吟片刻,面露疑惑之色,歪着头看向幻玲珑,“仙子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最后的尾音尚没落地,天上先滚了声闷雷,号角一般,乌云随即大云压境,将这方地界裹入阴霾之中。

    莫摇光和幻玲珑同时陷身黑暗。

    同时,一道道,或高或矮,或老迈或少年的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首先迈步而出的人,气质君子雅重,一袭藏蓝道袍,手持一柄木剑,看向莫摇光的眼神慈爱中带着淡淡的怀念。是殉了道的元应春。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马尾高扎的少年人,眉眼浓烈,手持一杆红缨枪,从头到尾的意气风发。是曾经的,死去了的莫摇光。

    其三而出的是稍显稚嫩,一脸臭屁的祝临风,一左一右跟着殷停和姜太平。

    还有更多的人,源源不断地走了出来,向莫摇光投来或责备,或想念,或慈爱的眼神。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已被莫摇光舍弃。

    莫摇光的视线从那些“人”身上收回,转而去找藏身在那些“人”中的幻玲珑,他敲了下自己的额头,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想要我的命啊。”

    “哈哈哈,”他仿佛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直不起腰,手中妖剑一挥,层层的剑光冲与他隔岸的“人”杀去,“就凭借这些一文不值的幻像,你拿什么杀我!”

    “轰”

    幻像爆开。

    “你炼就分魂秘法,一魂三分,单灭杀你这道分身自然杀不了你。”幻玲珑声音飘渺地如天边云雾。

    将才碎裂的幻想再度凝聚。

    “只有在刻钟之内,将三具肉身一齐灭杀,才能请法王伏诛。”

    莫摇光半点没有被窥破了秘法跟脚的慌乱,手中挥剑不停,转眼间已在地上留下了上千道纵横沟壑。

    “既然知道,你还敢来送死,”他反手斩碎一个幻像,“祝临风和殷停困在南疆,褚寂这会儿已被无妄生炼化,谢雪映早已葬身安息谷,世上还有谁能碎我三身!”

    话到此处,他的声音忽然顿了顿,惊疑不定道:“难道是……这不可能!她受因果所限,离不得王座……”

    幻像不断爆开,轰隆隆

    极北之地,一座雪山中的洞府被人从外炸开。

    山洞内,趺坐在一整块寒冰上的莫摇光豁然掀开眼皮,直勾勾地盯着被炸开的大洞。

    刺目的白光反射着雪照了进来,一道轮廓纤细的身影背着光从洞口踏入。

    五官由暗到明。

    她额头饱满,眼形透着稚气,眼神却古井无波到死寂,穿着一身符文闪烁的玄衣,手持一把造型古朴,锈迹斑斑的铜钱剑。

    姜太平行了个剑礼,淡淡道:“大师兄,请伏诛。”

    昨日,夜,泰安宫。

    茯苓独自走在去往泰安宫内殿的路上,这是她第一次被允许去往内殿。

    “咔咔”

    脚下的碎冰作响,茯苓脸颊上凝着团冻红,她顿住身子,用力剁了剁脚,感到一丝带着痛感的暖意从脚底传上了上来,然而还不等她多感受,暖意便顺着呼出的气被冻成了冰渣。

    这是她头回来内殿,竟不知道内殿像一口冰棺。

    她不敢多耽搁,边搓手边往前走。

    身体虽冷,心却畅快到像一只小鸟。

    她能见到了,见到陛下,见到……师父……

    能被最敬仰的陛下收作徒儿,是茯苓最梦都不敢想的事,这一个月来,她像是踩在云端,虽是欣喜,却也觉得踩不实,像一场大胆包天的梦。

    暗一前辈给她准备的“药浴”,虽是疼痛难耐,却也正是这点疼,给了她脚踏实地的实感。

    这么疼都没从梦中惊醒,是不是真的能容她再大胆一些,相信这就是事实呢?

    大石门里提前留了个缝隙,正好容她过身,殿内点着几盏油灯,光线灰暗,王座之前拉了片幕帘,将后边挡住了。

    茯苓这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乖顺地低着头不再乱看。

    幕帘后迟迟没有声音传来,茯苓也不敢先说话,紧张之中,她没发现冷了一路的泰安宫,到了冰棺中却一点冷都感觉不到了。

    嘶哑的声音从幕帘后传来,“今日给你讲‘人皇’,‘人皇玺’的由来。”

    茯苓立时竖起了耳朵,唯恐听漏了一个字。

    ……

    “要重铸人皇玺,有三样不可或缺。”

    “一是器身,即为人皇玺破碎的器身以及器身的承接物,北斗圭。二为器运,这天下的大势,人皇玺是人道至宝,非得顺应于民不可得,上古时期的大势为‘诛大妖’,而如今的大势……茯苓,你可能猜出来?”

    一被点名,茯苓从指尖紧绷到头发丝,她苦苦思索了好半晌,迟疑道:“回陛下的话,小女斗胆猜测,可是要人族与妖族其乐融融的生活在一起?”

    茯苓能做出此回答并不奇怪,她自小生活在姜国,国内不禁止妖族出入,甚至还有不少人与妖的子嗣,蒙妖,与普通百姓共同生活。

    陛下先说的“诛大妖”也是个提示,上古是“诛”,与之相对,现今自然是“和”了。

    “悟性不错,”嘶哑的声音赞了声,继而话锋一转道:“可太过局限。不止人族与妖族,生活在大乾的所有生灵和与之相依偎的自然共繁共荣,这便是当今大势!”

    “昔年人皇起誓“诛群妖”,得天下大势之助力,炼出至宝人皇玺,但人皇的“诛群妖”亦非为“诛绝”,而是给除妖族外的生灵留下繁荣的余地。”

    “如今那位曲解人皇之意,妄图“诛绝”的妖璋法王,便是天下大势的阻道之敌!若他不除,便得不到大势认可,重铸人皇玺自然也无从谈起。”

    茯苓先时还听得懂,一涉及到陛下口中的那位法王,她却泛起了迷糊陛下为何要告诉她这些?

    她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今夜被唤来内殿,不单单是为了聆听陛下的教诲那么简单。

    这时,幕帘后突然传来道道刺耳的剐蹭声,茯苓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这声音像拖曳着铁链。

    幕帘消失,一道消瘦的人影子王座上缓步走下。

    茯苓愣住了。

    她先是嘴唇哆嗦,即至整张面皮都抽搐了起来,她知道直视天颜是大失敬,可她却只能死死盯着陛下身上贯穿的锁链。

    像具现化的灾劫。

    “害怕了?”离开王座三丈,锁链绷紧,大力地向后拉扯,姜太平眉头都不抬,看着茯苓,道:“以超脱之身强行入世,这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茯苓一阵头晕目眩,她站不稳了,一屁股跌在地上。

    姜太平屈指弹出道灵光,防止她摔伤,继而半俯下身,盯着她写满恐惧的眼睛,郑重道:“收你为弟子,是因为你我命轨有八成相似之处,由我的血养炼,现下像了九成九,能暂时接住孽因。白莲教的魔修被师兄引去了南疆,没有再好的时机,我要去诛杀那位法王,你可愿替我坐上王座?”

    “是我卑鄙在先,你有说不的权利。”

    茯苓脑中“轰”地一声,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果真不是真的想收我为弟子。她想。

    见她久久不语,姜太平缓缓直起身子果然是不成么,正要转身离开,却感到袍子上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阻力。

    低下头,是茯苓攥住了她的袍角。

    “陛下做这些,是为了自己么?”茯苓仰着头问,手指攥得青白。

    没料到她会如此问,姜太平愣了愣。

    “您是为了自己,”还不等她回答,茯苓紧接着自己便回答了,“但也是为了我们,未曾谋面的他们,因为您也是天下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她眼眶中因恐惧而蓄满了泪水,一对瞳仁却因为泪水的洗练愈加清澈。

    “陛下,”她的语气从犹豫到坚决,“小女虽草草小民,与这天下广袤而言无异于飘渺一粟,可却仍有一颗自救之心!不止小女、巡查属的仙师、追随着陛下的所有人,乃至于竭尽全力活着的所有升斗小民,皆有一颗自救之心!人若不自救,何以救人?正是这天下无数小民的螳臂当车、蚍蜉撼树,才有可能真正挽浩劫于万一。”

    她松开手,抻直了身子正跪,手交叠在前额上,一拜到底,“请陛下勿要小觑了小女,这天下不止是您的天下,也是我们万民的天下!”

    “请准许小女以此微末之身尽绵薄之力!”

    话至最后,茯苓已哽咽难言,眼泪顺着脸庞砸在地面上,她竭尽全力压低身子,轻声道:“小女只一个不情之请,请陛下首肯。”

    “能允许茯苓私心里,真的将您当作师父么?”

    第148章 请伏诛(二)

    “你和那位陛下有联系,什么时候?”莫摇光一面对付着幻想,一面在层层幻影中巡梭幻玲珑的身影。

    说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斩爆一层幻象,借力倒飞了出去,道:“原来如此,难怪你借着磨练幻术的名头自己请缨接掌“桃源乡”,是为了找机会和那位搭上线罢!”

    莫摇光不是多话的人,更别提是在凶险的生死决战中,他这么说是为了令幻玲珑的心境产生波动,借此找到她的真身,和这群幻象耗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幻玲珑却像石头成精,对他的话不起半点反应。

    “幻玲珑!你当真可笑!”倒飞中的莫摇光激荡的法力震碎了一座小山,滚滚烟尘中,幻象再度杀来,他眸光一冷,喝道:“世上最可笑的,就是路走了一半却还想着回头的蠢人!你既入了魔道就该知道再回不了头,歧路也是路,走到底,便是道!便为正!你如今临阵倒戈,真以为会有谁感谢你?到头来魔不成魔!仙不成仙!人不成人!”

    仍是没有反应。

    见状,莫摇光也不再言语,在严密的幻象攻势中,他始终收着五分力,分出神识寻找幻阵阵眼,刻中之后,他眸光突然一闪围攻他的幻象有昔年的师父,同门师兄弟,却唯独没有他“自己”。

    这时,他突然想到了幻玲珑闻名的幻术幻心之术。

    他低喝一声,不再收着法力,爆发出一道剑气,冲他而来的幻象层层破碎,脚底迸发出一道气浪,整个人飞身上前,直直重进又凝实而出的幻象中。

    找到了!

    那是个马尾高扎的少年人,眼角眉梢都写着意气风发,莫摇光却没有半点迟疑,一剑杀上少年人眉心。

    阵眼就是“自己”。

    若心中对自己选的道有半分迟疑和后悔,就只能被幻阵耗死。

    莫摇光从未有悔!

    “自己”被自己亲手粉碎,如潮水般袭来的幻象如潮水般褪去,他这时才发现,幻玲珑竟然就站在三步之外,手中拿着凶兵“不伤”,正冷冷地注视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