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理亏心虚,又畏惧方临渊,一时间被打了也不敢还手,见方临渊提拳又要再揍上来,忙伸手挡下。

    “我知错了,玉阎罗,我喝晕了脑袋,这就去醒酒,再会。”

    他匆匆挡下方临渊一拳,正转身要溜,却不料被方临渊一把捏住了手腕。

    壮硕如山的草原蛮子,竟被高挑劲瘦的方临渊一手扯了个趔趄,接着,重重的拳头猛地落在他腹部,只一拳,便几乎将他打得呕出来。

    天旋地转之际,他被方临渊一把丢开。

    那仁帖木儿一阵翻江倒海。

    他堪堪回过头去,就见方临渊懒洋洋地站在那儿,衣袍拖曳,雍容华贵,潇洒利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滚吧。”他轻蔑地垂着眼。“再会。”

    那仁帖木儿落荒而逃,方临渊俯身捡起刚才情急之下掷出的、用来阻挡那仁帖木儿的装饰佩剑,拍了拍泥雪。

    一回头,便看见了站在那儿的赵。

    哦豁。

    半边衣裙都被浸湿了,还不忘抬起手遮挡那衣袍下轮廓有些分明的胸膛。抬起的那只手,血淋淋的,似乎受伤了。

    “你手怎么了?”方临渊一边将佩剑重新悬回腰侧,一边走上前去。

    “无事。”

    却在他走近时,赵垂眼一躲,将那只染血的手藏进了袖中。

    冷光闪过,方临渊看见,他手里握着一块小却锋利的东西。

    血都淌下他手腕了。

    方临渊倒吸一口冷气。

    这人对自己也太狠了!他从军数载,也没见过谁这样把暗器往手心里攥的。

    “你这拿的什么?”他赶紧去拉赵的手腕。

    赵有些抗拒,却还是被他攥住了手臂,拉起来,掰开了紧握着的手指。

    只见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伤口纵横,皮肉翻起,鲜血顺着他的指节直向下滴。

    破碎的玉珏掉落在片片绽开猩红的雪上。

    方临渊诧异地看向地上的碎玉。

    “……你捏碎的?”他抬头看向赵。

    在宫灯晦暗的光亮之下,他这才看清了赵此时的模样。

    头上的珠翠有些散乱,鬓发垂下,落在他脸侧。他虽冷着面孔,双目低垂,仍是平日里那副又艳又目中无人的狐狸精样儿,却因此形容狼狈,而显得有些可怜。

    ……该是要拿那碎玉自保吧。

    凉风吹过,方临渊看见他湿了半边的肩头已然覆上了一层霜。

    但赵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听见他问,他嗯了一声,没抬眼,只是默不作声地抽回手,重新挡住了自己被衣袍贴紧的胸膛。

    “走吧。”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平静地转身要走。

    方临渊心下叹了口气。

    光这样挡着恐怕是不行的。算了,看在他们两个拴在一条船的份上……也看在他今天确实挺可怜的份上。

    “等等。”方临渊出声叫住他。

    他抬手脱下自己厚重宽大的氅衣,绕到赵身前,手臂一展,将大氅披在了赵身上。

    “挡一下吧。”他说。“你手也别捏着了,当心碎片嵌进肉里。”

    裹满了温热体温的大氅刹那间将赵笼罩起来。

    他身形一僵,竟与当年太液池边,方临渊将披风披在他身上时一模一样。

    莫名的熟悉感,让方临渊手下一顿,方看向赵,便见赵也抬起眼来。

    那双素日妩媚尤甚、冷若寒潭的眼睛,此时却似有潮汐隐现。

    “怎么了?”方临渊问道。

    赵看着他。

    “我们从前……见过?”

    他声音仍是很冷,有些哑,却不知为何染上了些许缥缈的轻。

    像是小心地伸出手,触碰向了什么。

    第23章

    赵记忆里的那个人已然很模糊了。

    他只记得那个冬天尤其寒冷。他手上有许多练习女红留下的伤口, 但数九寒天结了冰霜的梅枝,却冷得比针扎还要痛。

    为了摘那支梅,他双手冻得僵硬, 爬下树梢时, 浑身单薄的冬衣已经被雪浸透了。

    很冷, 冷到寒风裹挟着他们的讥笑声将他浑身吹彻时,他已经没有知觉了。

    他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 只知道这样的天是能冻死人的。赵瑶不再纠缠,他便立即转身冲进风雪,朝自己的寝殿而去。

    他不似旁人, 宫里的侍婢生病尚有太医医治, 但他若病了, 便只能等死。

    就在这时, 一件披风落在了他身上。

    厚实、柔软,裹起了一阵温热的气息。

    他冻得太久了,四肢与头脑都冻得僵硬, 以至于这突如其来的温暖竟让他浑身一颤。

    这是穷途末路之际骤然降临的。

    他只剩下最后的一点生路,不敢去赌这是施舍还是陷阱。

    他宛如惊弓之鸟,在本能的驱使下一把脱下了那件衣服, 匆匆逃离,更没看清面前的这人长什么模样。

    那天夜里, 他发了高烧。

    吴兴海前日为取他过冬的炭火,与内务司太监起了争执, 被打瞎了一只眼睛。松烟嬷嬷代他去东厂送信, 到现在都没回来。

    他那时八岁, 尚对母亲有着本能的依赖。

    病得神志不清之际, 他偷偷离了寝殿, 独自冒着风雪穿过长街,叩响了冷宫的大门。

    他没有力气,敲了许久的门,才听见窦清漪的声音。

    “儿?”

    “母后……”他几乎刹那掉下泪来,滴落在衣襟上,瞬间结了冰。“……我好冷。”

    门内窦清漪的声音却冷得像落在他脸上的风雪。

    “三更天了,你来这里做什么?”她问。“松烟呢。”

    隔着门,赵看不见她面上的神色。

    “母后……”

    “不是说了,不要靠近冷宫半步么?”门内的声音仍旧冷硬。“立刻回去,别让你父皇知道。”

    赵在门外只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抽噎。

    此后,又是片刻沉默。

    “回去多穿衣服。明日我让时慎送些银钱给你,不会太多,让松烟去备些炭火。”门内的窦清漪顿了顿。“别忘了,再冷都只许穿自己的衣服。儿,记得我教过你什么?”

    “不可与母后有半分沾染……”门外的赵声音打着颤。

    “还有呢?”

    “绝不可碰男子的衣衫。”

    门内的窦清漪嗯了一声,没有夸奖,只有冷漠简单的一句:“回去吧,不得再有下次。”

    这句话之后,门内再也没有声音了。

    窦清漪从不是个擅长表达情感的人,她也知自己落到如今的田地,已经没有做慈母的机会了。

    门内的她跪坐在阶上。

    抚慰与温柔非但不能让她们母子在深宫中活下去,还会引得她们前功尽弃,坠落深渊。

    她静静听着赵蹒跚起身、继而远去消失在风雪里的脚步声,苍白的手无声地覆上厚重的铜门。

    那是赵方才传来声音的位置。

    而独自行过长街的赵,费力地抬起头时,只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望不到尽头的红墙金瓦,与将这整个世界吞没的漫天风雪。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给他披衣的人。

    那定然是个极张扬恣意的人,体温很热,披风扬起时,衣袖甚至扬起了一个流畅又潇洒的弧度。

    那弧度擦过赵的肩头,在那个位置轻轻撞了下。

    在冷冽的风里,他颤抖着抬起滚烫的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肩。

    那儿似乎还残留着些许的暖意。

    他太冷了,以至于意识模糊间,竟本能地想从那里将那短暂的温暖取下,作他捱过这段夜路的一星火。

    只是那夜的风雪太大,那个位置的触感早已被弥漫的寒冷吞没得干干净净。

    赵没能碰到。

    方临渊并不知道,就在刚才,他的手臂擦过赵的肩,在多年之前同样的位置轻轻撞了一下。

    他将大氅在赵领口拉紧了,将他的身形裹得严严实实。

    “对啊。”他说道。“我那年进宫,在太液池边见过你。”

    “是冬天?”却听赵问道。

    赵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