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他对赵说道。

    赵更衣的地方就在重华殿不远处的偏殿里。

    外出赴宴,下人们至少要给他准备三套更换的衣裙。今日是极其盛大的宫宴,绢素特准备了五套。

    将衣裙与头面交给赵,绢素等人便退到了殿外等候。

    赵换衣服的速度很快。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他便换好了整套的衣裙首饰,顺便整理了一番妆容。镜中之人动作利落,神色冷淡,却不过片刻,便成了一番华贵娇艳的模样。

    他未曾多看一眼,站起身,便推门离了偏殿。

    绢素当即有条不紊地派随从的宫女整理好赵的冠冕与盛服,吩咐他们送到侯府下人手上之后,便随着赵朝重华殿而去。

    却不料,他们刚行出偏殿的院门,才一拐弯,便迎面撞见了一个男人。

    周围花木掩映,而今虽只剩枯枝,却有厚重的白雪覆于其上,一片云雾般的冰雪天地。

    冰雪之外,层层碧瓦飞甍的宫阙熠熠生辉,而他们面前,正站着身着锦袍的李闵顺。

    他笑着,看着赵:“公主殿下,多年不见,殿下可还安好?”

    赵微微皱眉,看向他。

    这是个没脑子,却暂时不能杀的畜生。

    四年之前,他曾在窦皇后的丧仪上见到过李闵顺。

    以他当年的岁数,在高丽还不算成年,但当时的李闵顺,却是个早已加冠的成年男人。

    当年的他,也是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瞧,此后又将他堵在后殿外,问他要不要做高丽的七皇子妃,做未来的高丽王后。

    那时候,窦皇后还没下葬的棺椁就停在一墙之隔的宫殿里。

    那时的赵杀意凛冽,若非怕这畜生的脏血染污了窦皇后的去路,他定会一刀一刀活剐了他,让他睁眼惨叫着,看着自己剁碎他的骨头。

    现在的赵倒没再有这样的想法。

    因为于如今的他而言,有的是可供李闵顺挑选的死法。

    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继而垂眼,并未搭腔,径直绕过了他,便朝着重华殿而去。

    却没想到,李闵顺抬手就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干什么?”旁边的绢素当即一步上前,挡在了赵与李闵顺之间。

    李闵顺看向她。

    也是个漂亮的女人,虽则在她主子身边被衬托得普通了点,但给他做个妾,也勉强够得上。

    他的目光在绢素身上逡巡了一圈,继而在她愈发愤怒的目光里,笑眯眯地看向赵。

    他自认这笑容风流潇洒,毕竟高丽国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女人敢不这么恭维他。

    “公主殿下,四年前我承诺给你的事情,今天仍旧有效。”他对赵说道。

    他还敢提四年前?

    赵眸光冷了两分。

    “不必了。”他淡声说。

    李闵顺却仍直勾勾地盯着他:“我可没跟你开玩笑。公主殿下,当王后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但是我呢,给了你两次。”

    “我们殿下已经成亲了,请你自重。”绢素呵斥道。

    “是啊。”李闵顺笑了一声,盯着赵道。“想必殿下您也不甘心下嫁给一个普通的臣子吧?我们高句丽虽不算大,但是大臣之妻和国王之后,公主殿下您还是分得清的。”

    赵已经没什么耐心了。

    他甚至懒得和李闵顺废话,只垂着眼,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让开。”他说。

    李闵顺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不客气。

    “……你说什么?”他道。

    “让你滚开。”

    这回,赵抬眸,平缓而淡漠地说道。

    李闵顺睁圆了眼睛,后退一步。

    他那个不爱说话的梦中情人……竟言语这样粗俗?

    但只短暂的怔愣之后,他立刻明白了赵的眼神。

    她哪里是粗俗?那一双眼里,分明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与反感,还有高高在上的、轻蔑的藐视。

    金尊玉贵的李闵顺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尤其是在一个女人面前。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暴跳如雷。

    “我不过看你长得有几分姿色,你以为你配得上我好好同你说话吗?”他怒道。

    “公主又怎么样?谁不知道大宣皇帝最讨厌你这个女儿。妒妇生下来的贱种,又是嫁过人的女人,我愿意要你这个二嫁女已经是我慈悲,否则,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在赵无动于衷的眼神里,他怒骂道。

    “生了一副狐媚模样勾引男人,还在我这里装什么冰清玉……啊!”

    下一刻,他被重重的一脚,猛地踹了个趔趄。

    可不等他摔倒,已经有人一把提住了他的后领,拎鸡似的将他倒转过来,紧攥住了他的衣襟。

    他对上了方临渊冷若冰霜的脸,还有方临渊攥得指节发白的拳头,高悬在他的面前。

    “你说他什么?再说一遍。”

    方临渊的理智快要被熊熊的怒火烧没了。

    赵走后,他眼看着李闵顺后脚跟着出了大殿,便有些担心。他远远跟了一路,就在偏殿层层树木掩映的林边,听见了李闵顺对赵所说的污言秽语。

    这东西,自己肮脏地垂涎他人的美貌,求而不得,竟就用这样肮脏的秽语污蔑对方。

    他凭什么用这样的话侮辱赵!

    方临渊紧攥的拳头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那是蓄积满了的力量,但凡落下,李闵顺至少要被他打落三颗牙齿。

    李闵顺被他提得双脚几乎离地,垫着脚,也不住地哆嗦着。

    “你……你敢!”他还在嘴硬。

    方临渊没说话,拳头却几乎是在瞬间,携着劲风砸落下来。

    李闵顺吓得闭紧了双眼。

    但下一刻,风停下了。

    预料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他哆嗦着睁开眼,便看见那只拳头就停在他面前两寸的位置。

    而那拳头的腕上,按着一只莹润如玉的手。

    是赵,他上前去,按住了方临渊的胳膊。

    他其实没用什么力气。

    但是赵的气息就在旁侧,没有衣料的阻隔,他的手心就覆在方临渊的手腕上,将他的手腕轻轻握住了。

    方临渊转头,便见赵微微朝着他摇了摇头。

    他当即看明白了,赵是在告诉他,若真打下去会留下痕迹,寿宴之上不好收场。

    方临渊咬了咬牙,收回了拳头。

    赵也松开了握着他的那只手。

    李闵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可是,就在他双脚重新着地的瞬间,方临渊忽然猛地侧身而上,重重的一记拳头,捣在了他的腹部。

    李闵顺当即干呕出声,连痛叫都没能发出。

    再抬头时,便见方临渊面无表情地垂眼看着他,一把丢开他。

    “滚吧。”

    只见那个前两日在上京街头,对着他的挑衅还神色温和,面带笑容的方将军,此时神色冷凝,在夜色下状如修罗。

    他单手握着方才出拳的手腕,平静地活动了两下关节。

    而他旁边那个冰霜般寡言冷漠的艳丽女人,此时露出了个淡淡的笑容,却宛如猛虎背后獠牙淬毒的伥鬼一般。

    “回去之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自己清楚。”只听她说道。

    “若真要扯破脸皮,那本宫也好当众与满朝文武、各国使节讲一讲,你公然辱骂陛下的子嗣是贱种这件事,听听陛下是何感想。”

    李闵顺灰溜溜地跑了。

    他当然不敢再说什么。方临渊打了他,顶多被申斥责罚,但他若真在寿宴上惹到了大宣皇帝头上……

    都不必大宣出兵,只要收回两国盟约,那他们高丽要不了几天就会被那些草原部族瓜分干净。

    他跑远了,四下便只剩下他们三人。赵微微偏头,绢素便飞快地行了一礼,先行快步离开了。

    便只留赵与方临渊相对。

    方临渊连气息都还没顺过来呢。

    贸然打了高丽使臣,是他冲动,但若再来一次……

    若没赵拦着,他还要打掉李闵顺的门牙。

    他垂着眼,深深地吐息,一边平复汹涌的怒火,一边又隐约生出了后知后觉的担忧。

    他这样冲动,会不会让赵感觉他很奇怪?

    毕竟……若没有私情,他应当不该这样冲动才对……

    可就在这时,他低垂的眼睛看见了赵逶迤的锦缎织金裙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