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着青帝被史夫子镇住,季孙氏即离开了书阁。

    季孙氏一走,史夫子便开始与青帝讲学。

    堪堪熬过昏昏欲睡的两个时辰,青帝看到了长歌在与她眨眼睛。

    “阿澜当真认为帝君更轻松?”趁着史夫子午休的时段与青帝闲聊,徐长歌倒是觉得鸿鹄阁是个好去处。

    第76章

    “长歌不这般想吗?”

    见史夫子已然离去, 而紫檀也为她们二人上了茶点,青帝惺忪的眼睛变得明亮。

    “长歌一直觉得爹爹很苦。”

    没有与青帝直接提帝君, 徐长歌捧着温热的茶碗到鼻下嗅嗅。

    “哦?”以为长歌又要讲大道理, 青帝盘膝正坐, 含笑道, “且说来听听。”

    见青帝起了兴致, 徐长歌挑眉望了望青帝,声音却低沉了许多。

    “爹爹与其他的朝臣不同。爹爹总想做些实事,故而有些人便在背后说爹爹党羽众多。”

    听出徐长歌是在为徐相不平,青帝眨眨眼, 就事论事道:“徐相的门生确实不少。”

    “但做事也需要人,不是吗?”

    “做事需要人不错,但做事从来不是简单事。平日里咱们说的做事,不过是挑几个丫头,赚几两银钱,这背后牵扯的不过是几升米面,几个时辰。但你爹爹做的事却与这些不同。徐相是国之肱骨,定的是万千庶民之死生, 而这一言一策, 则是伤人于无形。”

    说到此处,青帝取来从紫檀备下的茶点中取出两个点心放置到瓷碟上。

    “长歌且想想, 若是你有两个点心,却要分与三人,该如何分?”

    “这有何难?”徐长歌含笑望了望青帝, 口中却打起了徐封疆的旗号,道,“若是爹爹做事,自然会私藏一个,将另一个分人。”

    “嗯”青帝不解。

    徐长歌则抚掌道:“绮罗。”

    “是。”从暗处行至青帝眼前,绮罗笑笑,低声道:“川殿下不知,家主年少时,曾不吝银钱,待人不分薄厚。待到年长些,知晓了世情冷暖,才渐渐懂得了藏私。殿下与小姐说两饼,那不过是指代,说成官衔、奇珍也是如是。寻常人分赐,可能依照功勋,但家主曾言,赏赐之物,不必名贵,却必须让受赏之人觉察其真心。世间名贵之物,皆是举世无双,有两饼藏一,方能显其珍贵。”

    “这般么?”青帝扬唇笑笑,低声道,“原是想与长歌你说说,存利之处,必有分赃不匀,而不匀者,必有恶言,孰料你竟寻绮罗讲了一出驭人之术。”

    “不过是阿澜问起随便说说,阿澜可继续说说存利之处。”徐长歌一边示意绮罗退下,一边伸手去摆弄青帝瓷碟中的两个饼。

    青帝闻声,温笑道:“你知我学浅,说错了且不许笑。”

    “好。”徐长歌眨眨眼,却是没提醒青帝,史夫子正在其身后。

    “三人分二饼说来轻巧,即便问街上的货郎,其也能与你说出一番道理。这搁在政事上也是如此,无论是将饼看过权亦或是银钱,都是一回事……”青帝看徐长歌一眼,见其在听,又继续道,“既是一回事,咱们便将此事说简单些。只单单让稚子分饼。一稚子分饼,若是贪食,定会一人吃下两个,不分与旁人,这与些许丧心病狂的污吏并无分别;若是不喜食饼,那便要看稚子的性情,若是心慈,许是会将二饼分与三人中的饥者,亦或是弱者。若是三人都寒苦,心细的,或是会将二饼挨个切成三份,均分与三人……当然,也有些知世情的,会将那二饼丢与三人,任他们自己分……但你瞧,单是一个分饼便能惹出这般多的事,更何况徐相是兼济天下的心胸?”

    “这世间自然是一样米养百样人,你为徐相鸣不平,而旁人则艳羡徐相能为执柄人……你言徐相辛苦,放眼朝野,甚至是天下人,又有几人不辛苦?”

    说到此处,青帝听到身后传来击掌声。

    “殿下还真是深藏不漏!”

    不吝惜赏叹,史夫子抚掌走到了青帝身前。

    “夫子。”

    见此时只有三人在场,青帝起身邀史夫子入座,又召紫檀重添了茶点。

    “这茶倒是不错。”史夫子呷了一口清茶,双眼却片刻没有从青帝身上离开。

    史夫子在鸿鹄阁里见过不少皇子,但喜欢在阁里论治吏的,青帝倒还是头一个。

    只是,一个爱琢磨治吏的皇子,如何会以为帝君容易?

    起手放下掌中茶,史夫子盯着青帝,有意无意道:“若是皇后娘娘在侧,定是会高兴万分。”

    “夫子多想了。”青帝亲手与史夫子奉茶,语气也变得恭敬,“母后待本殿慈善不假。但夫子也知晓,凡是需要瞧的,自然是不放心的。”

    “嗯?”听懂了青帝的双关,史夫子只觉手间茶有些烫手。

    史夫子的初衷是将皇后娘娘亲临督学一事看作慈母之心。

    但依着眼前这位殿下的意思走,督学一事便有些蹊跷。

    诚如青帝所言,但使皇后对其放心,自然不会督学,但使对其不放心,自然也不会独自来。

    可是皇后娘娘不但来了,还在大发雷霆后,匆匆走了……

    这两相合和,那便是青帝晚来一事,是皇后娘娘有意为之。

    娘娘为何要如此行事呢?

    想过此事之后,宫中对娘娘的风评该是更上一层楼,史夫子望青帝的眼神有些复杂。

    诚然眼前这位殿下是做了皇后娘娘的踏板,但眼前这位殿下能将他这双眼睛骗过,也堪堪是好演技。

    “殿下还有其他要说的么?”史夫子脸色有些难看。他不想搅入宫廷纷争,只愿埋头做做学问。

    “母后很疼本殿。”青帝扬唇与史夫子笑笑,余光却不停的扫着摆弄茶点的徐长歌。

    觉察到有人在看她,徐长歌眨眨眼,嬉笑着与史夫子道:“夫子,昨日长歌在阁前遇到了川殿下。殿下说,鸿鹄阁的月色不错。”

    “是吗?”话说到这种份上,史夫子自是能确认季孙皇后授意了青帝晚来。

    只是,徐小姐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沉眉想想他来时,徐小姐正在说徐相,史夫子面色白了白。

    他之前问了青帝名臣与帝君,而徐相便是个名臣……

    这丫头也不简单呐!

    弃下手中的茶点继续去小憩,史夫子只觉他需要补眠。

    ……

    见史夫子走了,徐长歌捂唇轻笑。

    而青帝则是接着之前的话茬继续说。

    “歌儿无需介怀徐相的苦。”青帝取来瓷碟上的茶点,分与长歌一个,“依我之见,这天下想做事的人多,能做事的人也多。所谓,有欲必有求,有求心必苦。徐相会苦,不过是有求。当求仁得仁时,自然是苦尽甘来。再者,只要有心,但使苦,亦能甘之如饴。”

    “阿澜倒是会说大道理。”徐长歌咬着青帝递来的茶点,心底想得还是青帝早前的胡言,“阿澜对帝君是如何想的?如何会觉得帝君容易?”

    “当真想知道?”青帝扬唇,眯眯眼,“且附耳过来。”

    “嗯?”乖乖地凑到青帝的唇边,徐长歌听完青帝的言语的后,禁不住咬咬唇。

    “昏君?”

    “不可么?”将碟中剩下的那个饼也递与徐长歌,青帝轻笑道,“帝君之所以比名臣容易,无非是帝君无需讨好太多人。名臣既是名臣,最差也要能揣摩上意。而帝君,即便昏庸,却也甚难亡国于朝夕。长歌通读名典,自是该知道这个道理。”

    认真将青帝所言想过,徐长歌小声道:“难不成阿澜当真要做个昏君?”

    “昏君不好么?”

    青帝仰面望望屋脊,心底想的却是昏君也难为。

    明君难为,难得是自持。昏君亦难为,难得是放纵。

    这世间能为极致者,皆是奇人。而红尘众生,不过沦为蚍蜉,化为芸芸。

    “长歌莫不是瞧不起昏君?”将些许闲思抛至身后,青帝含笑望向身边人。

    徐长歌眨眼:“好是好,只是依照当下这架势,阿澜你是有奇志,自然躲不得清闲……”

    “是吗?”敛眉想想自己的处境,青帝笑出声,“不错!若是真有奇志,此间却是躲不得清闲。”

    谁让她此时只是个皇子呢?

    想过此时并非储君,青帝就近取了一本书册翻看。

    待看到长歌记在书页旁的字迹,青帝有意瞧了徐长歌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