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总共三层,井字式楼,中间直通到房顶,二三楼皆是回廊。

    一楼正中间摆着一条常常的梯形菜品展示柜,供人们参考,四周都是方桌,酒楼开窗比一般的多上许多,现在虽正是秋雨时节,但因为屋里锅子热气腾腾,倒也不觉寒冷。

    “掌柜的,您吩咐的鱼丸后厨已经全部做好了,您看是……”

    一名小厮模样的人走到柜台旁边,对着正在写写画画的白衣公子小声说道。

    叶久抬起头,看了一眼来人,又环看了一圈堂里吃的火热的人们,应了一句:“平儿,给每个桌子送上一盘,剩下的装筒子里吊在井下。”

    贺平点头称是,叶久不放心又问了一句:“羊肉什么的都还足吗?”

    贺平想了一下,“三天是没问题。”

    叶久嗯了一声:“那就行,太多了也不好,这种天气,容易变质。”

    虽说入秋之后天气变凉,但是温度还是时高时低。

    她想了个法子,就是像夏天里冰奶茶那样,拿住绳子拴着羊肉、鸭肠等等容易坏的吊在井里,毕竟井水的温度比地面上低了许多,但即便如此,也和冰箱冷冻的效果还是差了很远。

    是以她必须把握好进货的速度和消耗的数量,既不能影响口感,也要尽量避免无谓的浪费。

    “掌柜的,今日该是去提日前订下的那批木炭,只是白管事今日不在,劳烦掌柜的签个字,我好去账上提银子。”

    荣兴来到叶久面前,把手里的本子递到了她的面前。

    叶久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拿起笔签名。

    走账进货都是要有管事或是掌柜的签名才可,这是从溪水唐就定下的规矩。

    只是她刚要落笔,就被拿着本子的手吸引了。

    “兴儿?”

    那只手上有这一大块明显的青紫,甚至红肿之处还渗着丝丝血迹。

    叶久皱着眉看向荣兴:“你这是怎么了?”

    荣兴闻言一愣,眼神中有一丝闪躲,他收回那只手,摇了摇头:“没……没什么,摇辘辘不小心砸到了……”

    叶久有些狐疑的看着他,那张白净的小脸上好像感觉更白了些,唇色也不似以往红润。

    她沉吟片刻,缓声说道:“你若是有难处记得和我说。”

    荣兴抿了抿唇,背在身后的手攥成拳头。

    他摇头一笑:“没,没事,多谢掌柜的。”

    叶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在多说,手下飞舞,没两下就签好了。

    “这次是多少?”

    荣兴答道:“千斤,一共十二两三。”

    叶久点点头,从账上取了银钱,交给了荣兴。

    荣兴接过来装好,对她笑了笑,就往后堂去了。

    而留在原地的叶久望着他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

    ……

    后堂。

    “兴哥,怎么着,又去拿炭啊!”

    正在洗鸭肠的钱大娘看着荣兴从前堂出来,便乐呵呵的问道。

    荣幸似是有些走神,并没有听到。

    “兴哥?”

    钱大娘又叫了一遍,这次声音明显大了些。

    荣兴回过神来,愣了一瞬,朝着钱大娘笑道:“大娘叫我?”

    钱大娘白了他一眼:“你这几日怎么了,总是出神,莫不是病了?”

    荣兴眼里有几分不自在,摇了摇头:“可能是累的吧,没事。”

    钱大娘虽是面上尽是嫌弃,但语气里确是满满的关心:“那就跟掌柜的请上半天,休息一下,再累出毛病来。”

    荣兴咧嘴一笑,故作轻松:“大小伙子哪有那么娇气,得了大娘,我去拉炭了!”

    钱大娘看着拔脚就走的荣兴,高喊了一句:“这就走啦?不叫柱子了?”

    荣兴背对着她摆摆手:“不了,我先去了!”

    钱大娘无奈的摇摇头,又接着洗起鸭肠。

    荣兴拉着板车刚拉开后院门,差点迎面撞了个人。

    “陆成哥,你来了。”

    来人闻言笑着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腊肉举了举:“店里切腊肉,给你们送来点。”

    荣兴赶忙让开身子:“那陆成哥先进去吧,钱大娘他们都在里面呢。”

    陆成笑了一下,看着他身后的板车,问道:“你这是去拉炭?”

    荣幸点点头:“是了,去拉新一批。”

    陆成见状给他闪出道来,“那快去吧,再晚怕是进不来城了。”

    荣兴看了看天色,与陆成道了句别,赶忙拉着板车出了门。

    陆成看着荣兴有些佝偻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那深邃的眸子里有着隐隐的笑意。

    他抖了抖身上的粗布衫,挂起一脸无害的笑,迈进了门:“钱大娘忙着呢!”

    “咦?成哥来了啊!”

    “是啊,拿了腊肉来……”

    ……

    小院。

    天气渐凉,日头落的也越来越快,平日里还敞亮的时候,现在眼前都已经有些模糊了。

    祁韶安从摇椅上坐起来,合上了书,看向了远处的屋檐楼顶。

    不少人家已经飘起了炊烟,楼宇上也点起了灯火。

    那人怕是快回来了呢。

    祁韶安眼神忽然变了变,是她自己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自那日宿醉花满楼后,那人就不再像原来那般不管不顾,每天都会回来一起吃晚饭。

    即使有时候忙的顾不来,也会尽量早些赶回来。

    再没有原来无故不归家了。

    祁韶安嘴角轻轻上扬,其实这样,她便已经知足。

    起码这证明,在那人心里,还是在乎自己的。

    祁韶安理了理袖口,眉眼温和。她倒是要好好谢谢那位初浔姑娘,还有那高得怕人的“蓝桥风月”。

    要不是那日醉的不省人事……

    她忽得又皱起了眉头,说来也怪,自己对那天真是什么也不记得了。

    恍惚间,自己好像说了些什么。

    但具体是什么,脑子里一点印象也没有。

    只不过,她却记得那一晚,鼻息间都是熟悉的檀香。

    虽然第二天醒来房里只有自己一人,但她知道那人定是陪了她一宿。

    身边残留的隐隐香气,是不会骗人的。

    祁韶安心情舒朗,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那日自己被折磨得够呛,想来也是报复回来了。

    她挺了挺腰身,刚想站起来,却发现眼前突然一黑。

    紧接着一双微凉的手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猜猜我是谁~”

    一声浑厚的低吼在自己耳畔响起,祁韶安扬唇一笑,语气里带了几分欢快:

    “叶久。”

    她忽闪了两下眼睛,果不其然,那双手抖了一下,放开了自己。

    “没劲,你好歹配合一下嘛~”

    那道声音突然恢复了原样,并且不满的小声嘟囔了一句。

    祁韶安嗤笑了一声,转过头,只见一身白衣的叶久正蹲在自己椅子旁边,两手搭在扶手上,撅着小嘴。

    “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祁韶安侧了半个身,右手微抬,握上了搭在把手上的小爪子。

    刚才碰触自己时,她就察觉到,这双手不似往日一样热的发烫,倒是有些冰凉。

    “天气凉了,多加些衣服,莫要生病了。”

    叶久微垂的小脑袋突然抬起来,有些错愕的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上。

    准确说,是祁韶安包着她的手。

    阵阵暖意从指尖传来,顺着掌心、手臂,直直流进了胸腔中。

    那只手握得结结实实的,甚至还微微搓了两下。

    叶久脸上突然浮起一丝红晕,好……好暖啊……

    “发什么呆,听到没有?”

    祁韶安侧着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叶久愣了一瞬,抬起头,看着斜上方的女子,脸更红了。

    “好……好的……”

    祁韶安莞尔一笑,拉着她起身:“走吧,快开饭了。”

    然而她却发现手上一股阻力,她转过头,只见叶久还蹲在地上,仰着头,傻愣愣的看着她。

    “怎么了?”

    此时叶久还沉浸在刚才祁韶安那荡漾的笑容中,清澈纯粹,眸中闪着星光。

    她发现最近祁韶安笑得次数越来越多了,不是原先有些牵强、有些敷衍的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自然流露。

    叶久随之弯起嘴角,脱口而出:“你笑起来真好看……”

    祁韶安一愣,脸颊微红,悄悄避开了头。

    这人……总是这么直接。

    叶久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声音一颤:“……像春天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