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堂上。

    叶久看着身边一个一个走的走,拖的拖,心底难得平静。

    “还跪着,上瘾?”

    赤衣狱卒又一次出现在身后,语气还是那样玩世不恭。

    叶久没客气,朝后伸出一只手:“帮把手,我起不来了。”

    赤衣狱卒白了一眼,把手送了上去,“走吧,我送你一程。”

    叶久气笑了:“怎么我是要上断头台了?”

    赤衣狱卒登时一愣,他笑了下:“顺口了。”

    叶久没功夫搭理他,因为腿以下都是麻的,一下一下仿佛踩在棉花上,感觉不是自己的。

    赤衣狱卒从扶变搀,承载了叶久大部分的力量,他这才发觉,这人比一般男子要轻上许多。

    “你这身子骨,应付得来吗?”

    叶久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赤衣狱卒见状朝前方努努嘴,她顺着其目光看去,只见那熟悉的几道身影正围在栏杆前面。

    叶久转瞬明白了这货话里的意思,顿时老脸一红:“呸,八婆。”

    赤衣狱卒把她送至阶前,便退了两步,抱臂嫌弃道:“赶紧滚吧,别再回来了。”

    叶久愣了一下,随后撇撇嘴:“巴不得。”

    她往前迈了两步,突然又转了头,扬唇一笑,“春生,谢谢。”

    赤衣凝视了她一眼,转头走了。

    叶久见状耸耸肩,转过身,眼睛慢慢扫过眼前这一群人。

    从左至右,宋翠花,薛纡宁,薛璟宁。

    后面还有小黑小白千云微雨陆林。

    甚至,溪水唐伙计、孙大娘他们,都来了。

    叶久眼眶湿润,微微一笑:“谢了。”

    宋初浔脸上挂着打趣的笑意,指了指旁边:“门在那儿。”

    只是一开口,却是哽住了。

    叶久点点头,刚走一步,就听着宋初浔又说了一句:

    “你媳妇也在那儿。”

    ……

    黑漆的大门,缓慢推开,叶久递了批文,门已经大开。

    她转头望去,那道浅蓝色的身影就静静立在那里,四周人来人往,半点撼动不了。

    小腿似是突然恢复了力气,她用力迈出门槛,站在了台阶之上。

    台阶之下,祁韶安仰着头看着她。

    面纱下的唇角无限放大,眸底已是蒙了一层秋波。

    叶久看着她的眼睛,跟着笑了起来,不用猜,她都能知道这丫头是个什么表情。

    阴云拨开,阳光洒洒。

    一蓝一白,一高一低,相视而望,不掷一言。

    “你们俩还打算站多久?”

    宋初浔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叶久眼神顿了一下,把视线从眼前人身上移开,转过头去。

    只见宋初浔打了个哈欠走过来,揽了下她的肩头,脸上挂着明媚的笑,“你媳妇在,我就不抱你了,先欠着吧。”

    离开她之时,宋初浔又低声补了一句:“再追不到你就去死吧。”

    叶久愣了一下,随即一笑:“记得到时候随份子。”

    宋初浔看了眼一边静立温婉的蓝衣,弯了弯唇角,挑眉不语。

    薛璟宁忽得从旁边窜了出来,一把勾住了叶久的脖子:“叶子,我想大战三百回合。”

    “斗地主?”叶久睨了他一眼。

    薛璟宁一手叉腰:“管它呢,就是突然放松,想找点事干。”

    叶久翻了个白眼,果然是闲。

    薛纡宁恰好走过来,把自家弟弟一把薅走,“叶老板,先好好休息休息吧,璟儿一向胡闹。”

    叶久眉角弯弯,意味深长:“果然小攻气势就是不一样。”

    宋初浔一听,立时给了她一锤:“闭嘴!”

    薛纡宁没听懂,刚想再问,却被宋初浔无比粗鲁的拽走了。

    当然也没忘捎上碍眼的薛璟宁。

    “走啦走啦,你们两个慢慢聊,这点人我帮你清场了。”

    宋初浔拦住包括小黑千云等等一票子人,一溜烟儿的窜没影了。

    叶久没忍住笑出了声。

    偌大的空地转瞬走了个干净,她顿了顿,缓缓转过头。

    她面前的女子从头至尾没说一句话,就一直盯着她。

    目光柔和似水,如缀宝珠。

    叶久忐忑的心忽得静了下来。

    劫后余生,不如你眸中柔情。

    她嘴角笑意渐浓,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祁韶安的面前,细细打量了一番。

    今日的她略施粉黛,发饰妆面一丝不苟,却又带着一丝洒脱。她眉眼含着笑意,似是刚刚发芽的枝条,清丽而又朝气。

    叶久望着那双眸子,那里都是自己的影子。

    她心中一动,张开手臂,上前了一步,却又停了下来。

    她不好意思笑笑:“身上太脏了,我……”

    话没说完,一股清冷的香气便扑鼻而来,紧接着一个柔软的躯体拢住了自己的身前。

    叶久顿时怔住了。

    她眨了眨眼,这才清楚感觉到自己胸口一沉,同时腰间落了一双素手,而眼前,已是被那乌黑的发顶占据了大半的视线。

    叶久墨澈双眼里温柔的笑意愈发浓重,她伸手环抱住了祁韶安。

    “韶安。”

    叶久下巴贴住她毛茸茸的脑袋,低下头,贴着她的耳边,轻声说:

    “让你担心了。”

    祁韶安身体微微颤了一下,脸埋在她的颈窝,摇了摇头。

    多日未见,她身上的檀香所剩无几,多的是尘土的味道。

    其实,让自己安心的,哪里是什么檀香,不过是她这个人罢了。

    她拢了拢手臂,在感觉到她胸腔传来温热的气息后,才微微松开了手。

    叶久顺势低眉看她。

    祁韶安仰起头,看着那一向温和的眸光里,透着别样的情愫,她柔柔一笑:

    “欢迎回家。”

    ……

    燕津桥在东边,县衙在西边,小院在南边。

    沿河的燕津集市,叶久走了无数回,天天走,日日瞧,可以说,闭着眼她都能摸到家里。

    可今日,她觉得一切都不同了。

    人是新的,铺子是新的,水是新的,这个天空都是新的。

    叶久握了握掌心里的柔荑,心底仿佛倒了两吨方糖。

    自县衙而来,一路上,她都没有松开这软嫩的小爪子,幸运的是,那丫头也没有挣开。

    两人都没有开口,像是约好了一般,慢悠悠的走在沿河的石板上,街头喧闹,人头涌动,却是丝毫没有影响到她们。

    叶久看着街景如梭,侧了侧头,看向了那张精致的侧颜:

    “韶安,想听故事吗?”

    祁韶安闻言转头看她,一双晶莹的眸子里似是有些迷惑。

    那人眼里依旧是寻常的模样,她不再多想,点了点头。

    叶久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

    “有个女孩,一直生长在温室里,她什么都不需要操心,她的人生也和大部分人一样,一样上小学,上中学,最后考上大学,她这么想着,可能未来还会找个凑合的工作,过着凑活的生活。”

    叶久目光飘到了燕津河之上,那里波光粼粼。

    祁韶安自她说话时,就一直盯着她的侧颜,那似柔又刚的外表下,流露出一点点留恋,一点点悲伤。

    在那挂着淡笑的脸颊上,有那么一丝丝的突兀。

    她手上使了力气,回握住那只微凉的手。

    叶久感受到手上传来的触感,转过头看着她,不在意的一笑:“无妨。”

    “女孩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只身一人,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这个世界,她从未听说过,更不知道它的存在。”

    祁韶安心底颤了一下,陌生的……世界……

    “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她想活下去,就得拼命。没有人会像原来一样保护她,指导她,所有的一切都得靠自己。”

    祁韶安看着她的眼睛,抿了唇,右手微微握拳,眼里闪过一抹心疼之色。

    可以说,她是看着叶久一步步走来的,其中艰辛,别人不知,自己不可能不知。

    即使这人有意避开自己,不让自己插手,但同在一个屋檐之下,她的哪点动作,就连几时开心,几时发愁,自己是不知道的呢。

    只不过,不说罢了。

    她敛了眉眼,由着那人拉自己上了桥。

    晚风习习,江边一轮残阳肆意的散发着余温。

    叶久站在桥中间,收回了远去的视线,唇边漾起了一丝苦笑:

    “而且,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