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南渊快步跑进房间,并把门快速关上。

    叶久回过神,看着南渊满头大汗,倒了杯凉茶递过去,“慢慢说。”

    南渊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他喘了口气,道:“公子,从京城往东至先皇陵寝,中间有一座青垠山,此山地处三城之交,是个三不管的地方,此处匪患猖獗,过往行商走镖没少栽在这里。”

    叶久一边听着,一边端详着面前的城防图,她手指不断地敲击着桌面,皱眉不语。

    南渊也不敢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

    忽得一阵门响,白间推门走了进来,南渊见状给他比了一个手势,白间了然,悄悄地走到了叶久身边。

    “青垠山土匪有多大阵仗?”

    “百二十人。”

    甫一听到浑厚的嗓音,叶久下意识抬头,发现白间正站在自己面前。

    “白叔?您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一门心思看地图的时候。”

    白间摆摆手,随后道:“这里匪患还算讲义气,向来只劫贵胄富商,寻常百姓他们不会动的,堇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叶久不答反问:“白叔是怎么知道的?”

    白间轻笑了一声,“当年三县联名上奏青垠山匪患猖獗,将军受命前去清剿,本以为是帮无恶不作的地痞流氓,结果却是劫富济贫的隐侠士,于是到最后,将军没把这群人招安,反倒办了周边几个县的县令,让先帝头疼了好一阵。”

    叶久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思索片刻后,道:“白叔,估计要麻烦你走一趟了。”

    白间微微挑眉,没有应声,似乎是在等叶久的解释。

    叶久见状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交到白间手上,眸中是极为郑重的光,“白叔,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拜托了。”

    她又看向南渊:“你也去,保护好先生。”

    白间只愣了几息,便将纸条塞进了袖子里,沉声道:“今晚我们乔装离开,府里你打点好。”

    叶久点点头:“放心吧白叔,会有人装成你的样子,你二人万事小心。”

    白间和南渊前脚刚走,后脚东绯匆匆忙忙的跑进来。

    “公子!”

    叶久晃了晃脑袋让自己保持清醒,她望向东绯,脸上微动,“怎样?”

    东绯快速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交到了叶久的手上,“方才有人给我递了这东西,嘱咐我一定交到公子你的手上。”

    叶久连忙接过来,只见一张蝉翼纸上拓着一个黑色的走兽样式,上面还有一个清晰地玉玺之印。

    叶久沉寂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弛,甚至绷了多日的嘴角可见的弯起了一个弧度。

    “她果然没让我失望。”

    ……

    仪徽宫。

    烟雾从香炉中缭绕升腾,弥漫了整间屋子。

    座上,一华服女子捏着一柄精致的宫扇,缓缓的扇动着,脸上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姝姐姐,你可想好了?”

    林夫人坐在小榻上,唇角颤动了一下,她眼眸微垂,沉声道:“老身早就给了娘娘答案。”

    郑太妃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沉寂,她抿抿唇,又轻笑一声:“姝姐姐这般生分,可是要与妹妹划清界限?”

    林夫人手上一顿,唇角带着一丝讥笑:“界限?郑幼惜,早在二十年前,你我就已经划清了界限。”

    郑太妃面色一僵,一弯柳叶眉微微蹙起,眼中光华流转,隐隐有些哀伤。

    “姝姐姐,我当初为何入宫,你不知吗。”

    林夫人一愣,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她抿了抿唇,没有言语。

    郑太妃见林夫人不说话,眼角微微塌下,她缓缓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当年先皇为平武将之怨,纳我为妃,纵使父亲百般不愿,然而皇帝之命大于天,终是将我送进了宫中。”

    “一晃,也有二十载。”

    她回过身,看着林夫人的侧颜,微微哽住,“可又有谁问过,我可愿进这虎穴龙潭之中。”

    林夫人心中一紧,她看着茶杯中盘旋的新叶,却不知该说什么,又该从何说起。

    郑太妃随意抿了下唇角,又接着道:“当时闺中密友羡我飞上枝头,就连我那些叔父伯伯,都明里暗里恭维爹爹父凭女贵,但可笑的是,我看似风光无限,却半点没有帮上爹爹,甚至还成了制约父亲的筹码。”

    林夫人抬头望向了她,只见那绚丽绸缎直接的锦衣华服之下,一道孤寂单薄的背影。

    郑太妃抖了抖袖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声音又恢复了轻快,“那时我初入宫,什么规矩、什么礼数,我统统不放在眼里,所以上到先太后嫔妃,下到宫女太监,当面背后嘲我鲁莽轻佻,没规矩没教养,甚至连带着我父亲都入不了他们的眼。”

    郑太妃旋过身,倚靠在床边,转了转手中的宫扇,“父亲戎马一生,我不能成了他的污点。”

    郑太妃的语气轻飘飘的,但落在林夫人耳中,却有千斤重。

    她面前的女子缘何进宫,她最清楚不过。

    若不是当年她与林复遭人陷害,恐怕那般上房揭瓦无恶不作的俏姑娘,这辈子也不会跟这深宫大院染上半点关系。

    林夫人眼中有一丝不忍。

    在她印象里,郑幼惜是奔腾于山间的狡狐,是翱翔于天空的鹰,机敏灵动,傲然于世,是不同于她们这些大家闺秀的别样女子,身上有她们没有的洒脱、豪气。

    她以为,郑幼惜会活出一个完全不同于自己的结局,一个她向往却又追求不到的生活。

    然而,她终还是落进了猎人的陷阱里,甚至成了她自己最鄙夷的蠹虫——

    明争暗斗,尔虞我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林夫人心中浮起些许怅然,她知道,这都是为了活着。

    “你我都没得选择,不是吗。”

    郑太妃嗓音有些沙哑,她没有选择看林夫人,只是盯着面前的香炉,微微出神。

    林夫人闻言呼吸一滞,没有选择吗。

    “我们的命运,从来都不在自己手上,不是吗。”

    “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郑太妃微微叹气,眼中闪过一丝晶莹,“这些从来不是规定我们的筹码,而是我们避无可避的牵挂。”

    姝姐姐不忍父亲白发送黑发,于是她入了侯府。

    自己同样无法致父亲于不顾,于是她进了宫。

    姝姐姐肩负一府之责,自己身后也有一门荣辱。

    再后来,她们都有了孩子。

    在现实面前,在血脉之下,那些懵懂的感情变得越来越不值钱,总也放在了最后面。

    明明同一个起点,却越走越远,越走越宽,直到看不见彼此的身影。

    纵使回头,中间已经站了无数的人,而那个年少的梦,也早已被淹没在了重重人影之中。

    “官家儿女,有几个能觅得良人,站得越高,束缚也越重。”林夫人终是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平日里没有的柔和。

    郑太妃望着她良久,轻轻问了句:“姝姐姐,你可愿再帮我这一回?”

    林夫人没说话,手指磨砂着杯口,似乎在想什么。

    郑太妃看着她的动作,忽得浅浅笑道:“堇儿不愧是你的孩子,连紧张时的动作,都如出一辙。”

    林夫人微微一愣,她怔愣的看着自己的右手,片刻后,她轻轻摇头:

    “惜儿,简良他护我半生,我已经亏欠他许多,这辈子只有替他守好这侯府,再没有旁的心思。”

    听到这番话,郑太妃难掩鼻尖的酸楚,她一时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

    终了,她弯了弯唇角,眼中含泪,轻声道:

    “没想到,今生还能再听得你叫我一声惜儿。”

    她转过身,背对着林夫人,声音忽得有些飘渺,“明日清早,我派人送你出宫吧。”

    ……

    明天就是祈年之日,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轻松愉快的喧闹中。

    家家摆上五谷,贴上红符,没到饭点,街上都已是香烟弥漫。

    侯府也慢慢缓解了紧张的气氛,尤其在林夫人安然无恙的回府后,更是都松了口气。

    对于府上的调动分配,以及白间、四通的去向,林夫人问都没问,回府之后二话没说便钻进了院子里,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众人留下。

    而那日,侯府里整整响了一夜的琴声。

    叶久也曾去问过,但看林夫人也没什么很奇怪的地方,又一头雾水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