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缪尔无可奈何:“……那您往我身上抹什么血呢?”

    昏耀不吱声,拿了毛巾将兰缪尔的长发擦干,又听见奴隶忧心忡忡地问:“接下来您想怎么办?”

    一个部落的首领和随从亲卫,全死在王庭,居然只是为了一个人类奴隶兰缪尔依据常理推断,觉得这得是个大麻烦。

    但昏耀显然不那么想,他甚至以为兰缪尔在问要如何处理尸体才妥当,于是回答:“可以烧出骨头,挂在我的宝库里。”

    “……”

    兰缪尔很难接话,只好闭上嘴,数着从自己额前发丝上往下掉的水珠子。它们圆润而晶亮,透过夜幕看过去很像黑色的珍珠。

    忽然,昏耀凑过来在他耳后又嗅了一下,说:“好了,你还是要干干净净的。”

    很奇怪。很多年后,无论是令人作呕的猥亵,还是过分刺眼的杀戮,兰缪尔都记不清了。

    但他还记得这个在浴池的夜晚,昏耀从后面给他擦着头发。

    当第十七滴晶莹的水珠从眼前坠落的时候,那位满身血腥的魔王在他耳后认真说,他要干干净净的。

    作者有话说:

    是谁天天把心爱的小蚌壳弄脏了又生气地要洗干净呢?

    直到某一天突然发现洗不回原先的样子了就该后悔死了!

    第16章 密藏宝库

    在许多年前,战败在魔王手底下的家伙,基本上是没有活路的。

    魔族本就嗜杀。昏耀又少年断角、命途多舛,在遇到兰缪尔之前,完全是一条尸山血路杀上来的。

    小至一对一的角斗,大至部落之间开战,按照昏耀的信条,若不在战斗之前臣服,那八成就是你死我活。

    死在他手下的倒霉大魔不计其数,都被烧出了骨头,挂在他的私库里面。

    只不过后来,魔王日复一日地跟圣君待在一起,多少也被腌入了味儿,杀性逐年递减,偶尔也会放手下败将一条命了。

    到了圣君下深渊的第七年,当昏耀自北方征战归来,拿着一对青黑色的盘角懒洋洋地推开自家小库房的门时……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还真的许久没往这里塞骨头了。

    吱呀

    暮色四合时分,雕刻着恶虎、巨蟒与金珠的铁门向两侧打开,魔王走进了他的的私人宝库。

    许多部落首领会喜欢在自己的私库里堆满奇珍与宝石,但昏耀对亮晶晶的东西兴趣缺缺。

    他这座宝库里,更多的是在决斗中杀死的大魔的盘角,征服部落时带走的战利品,以及从亲手猎杀的巨兽身上剥下来的皮毛、牙齿和头骨。

    当年兰缪尔第一次踏入此地的时候,对于王的这个有点诡异的收藏癖露出了十分微妙的表情。

    还说:“看来等我死了,吾王一定会把我烧出一副完整的骨架,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凭什么把你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嗯?”魔王哼哼。

    兰缪尔不接这个话头,他四下瞧瞧,最后指着正中一个颇显空荡荡的高处道:“您看,这里就感觉很不错。”

    昏耀又好气又好笑,便说:“也好,那就留给你未来的尸骨。”

    可是等到一年后,昏耀征服了西方的罗卢部落,就把首领罗卢的那对大盘角挂了上去。

    等兰缪尔再次进来这里,就露出一点失落的神色。显然,他很喜欢这个位置。

    这下可好,魔王又找到了一个欺负奴隶的途径。他故意让兰缪尔再挑,每当人类挑中一个心仪的位置,他就会用下一件战利品把那里占上,然后再耍赖似的把兰缪尔逗过去瞧。

    就这么重复了多次之后,兰缪尔才终于意识到王只是在拿他开心……这个人类在某些事上,实在很好骗。

    咯噔一声轻响。

    昏耀随手将瓦铁的盘角挂在了一个角落里。

    在北方横行霸道了多年的大首领终于死在他的刀下,魔王却心不在焉。

    他在想兰缪尔,还有那句“不太紧急但还算重要的事”。

    不知道为何,昏耀最近一想到兰缪尔就会心慌。总觉得人类的身体好像又变差了一点,性子好像又恬淡了一点。有时明明贴的很近,却总像是缥缈的雾气,抓不住也看不清。

    可是,明明那些不好的日子都过去了,不是吗?

    这七年,无论是仇恨还是伤害,无论是动荡还是战乱,他们都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了,都已经走到前途一片光明的地方来了。

    可能还是因为愧疚。昏耀心想,前几年他确实做得不太好,也就是兰缪尔这个荒唐的好脾气,竟然都忍下来了。

    所以,以后要对奴隶更好一点。

    禁锁已经取下,接下来就是考虑封后。

    什么赏赐合适呢?别的不说,他身为王庭之王,总不能两手空空地开口求婚。

    可惜兰缪尔跟了他太久,王庭大库房里没什么宝贝是人不认识的。昏耀悄悄琢磨了几天,觉得也就只有这里,这座魔王的私人宝库,还有可能给他一丁点惊喜。

    昏耀在宝库里兜了一圈,首先挑了一把镶嵌了珍珠和碎金的长弓。

    这是当年的首领罗卢准备送给他十岁小女儿的生辰礼,很轻,也很奢华。拿来送给兰缪尔还算合适。

    被这次归途的伏击事件一刺激,昏耀终于决心给人类配武器了。

    其实这念头早就有之,只不过他总怀疑兰缪尔会在深更半夜给他来一刀。而现在魔王看清了自己他的理智还在疑神疑鬼,但他的本能却对兰缪尔已经生不出丝毫戒心。

    所以给不给武器,结果可能都一样,那还不如给呢。

    端详了一会儿,昏耀还是摇摇头,将这把长弓放下,往更深处走去。

    宝库的深处,有一块明显空旷的地方。

    半人高的珊瑚石台上摆着十几件物品,墙壁上也挂着几件。它们的做工都精致大气,隐隐散发着神圣气息,与其他藏品的粗犷风格截然不同。

    一柄修长凛然的光明十字剑,一对可以贴身配在腰间的短匕,一件绘满神圣符咒的暗银色长袍,一套防御法阵加持的软甲,一个小巧的光明神母塑像……

    还有一把雪银叶竖琴,三卷炽阳法术卷轴,几本泛黄的历史旧书,以及各种杂七杂八的昏耀认不出的东西。

    都是兰缪尔的旧物。

    七年前,魔族自人间撤军时,昏耀曾要求圣君将他的私物一起带走,兰缪尔全都听从了。

    可惜唯独魔王最心心念念的那把金色神弓,兰缪尔说那是布雷特神殿的神物,并不属于自己,因而未能带下深渊。

    珊瑚石台的最中间,还摆着一个铁制的匣子。

    魔王伸手,掌心扣在匣子的盖上许久,才下定决心一般将其打开。

    那把熟悉的蜜金匕首,正安静地放着光芒,躺在红绸上。

    “……”

    昏耀轻轻拿起它,有点出神。

    他和兰缪尔,横跨了十四年的爱恨与缘分,都在这里了。

    魔王从私库里走出来时,已经深夜了。

    他最终挑走了那把雪银叶竖琴,至于最初看中的那把奢华长弓,魔王准备自己先淬炼一遍再给他。

    最后,不知怀着什么样的鬼心思,昏耀将蜜金匕首也带了出来。

    “……吾王?”

    忽然,少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昏耀转身。只见天珀站在那里,脸色铁青:“您手里的是……是什么?”

    昏耀挑眉。

    当年他亲手剥夺兰缪尔的法力时,尚未被封为少王的天珀曾在旁边看着,她认得这把匕首。

    “你的语气,像是在质问我?”魔王走了过去。

    “天珀不敢,”天珀单膝跪地,虔诚地亲吻昏耀垂在地上的鳞尾,“吾王,吾之鲜血与灵魂的归处!”

    可她又咬牙抬起头:“但兰缪尔是人类,他曾是人类的君王啊,吾王!您怎么能”

    昏耀:“你也说了,他‘曾’是。”

    昏耀:“如今的兰缪尔,不仅不再是圣君,甚至早已不再是纯种的人类。他为深渊做的,已经快要比我更多。你在怕什么?”

    “他为深渊做的……”

    天珀冷笑一声:“不错,这些年他在王的身边辅佐,为深渊做了许多。他甚至说要打开迦索的结界,要让阳光照耀深渊!”

    “可是吾王,这样的鬼话,您敢信吗?”

    “假若结界彻底破碎,迦索的瘴气就会瞬间流泻至人间,尸横遍野,寸土不生!!”

    魔族少女那双金眸锐利逼人,一如其嗓音尖利:“七年前,为了阻拦逸散的瘴气,人类的光明神殿死了三个长老,而那时也不过是吾王借结界薄弱之际,将其撕开一个缝隙而已!”

    “如今,兰缪尔难道会主动将结界打开吗?那可是为了自己的子民,甘愿入深渊为奴的君主!”

    “再仁慈,能爱魔族胜过爱人族吗!?”

    “……”

    昏耀并不说话。

    天珀所说的,他都知道。之前多少个疑神疑鬼彻夜难眠的夜晚,他正是想着这一句句血淋淋的话,对自己说:醒醒,兰缪尔不可能多么真心待你。

    但是现在,其实现在……

    “何况这个人,从入深渊起就很不对劲。”天珀的目光阴冷下来,“一个自幼养尊处优的神子,被自己的子民厌弃,又落入魔族手里,居然还能那么一副豁达悲悯的样子。”

    “他靠什么信念来维持心志澄明?难道会是为了拯救一群刚刚攻陷了他的王城的异族吗?但假如是从一开始就抱着忍辱负重的念头”

    “天珀。”昏耀沉声道。

    转眼间,天珀的神色又变得哀伤:“吾王,天珀知道您在想什么。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人族和魔族……只能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了。”

    “吾王,天珀求求您,不要把法力还给他……万一他果真心怀歹意呢?深渊初定,王庭不能没有吾王……”

    “……”

    面对这个自己亲手养大,也始终一心向着自己的小女孩,昏耀实在开不了口说:道理都懂,但他现在……已经开始不在乎了。

    就算兰缪尔真的想在封后的大典礼上宰了他,也不过再打一架,然后生死有命而已。

    假如他死了,少王天珀就是次任魔王。倘若他七年相处下来都能看错了兰缪尔这意思是,倘若圣君真的要对整个魔族动手那也有天珀作为最后的防线。

    但他不能这么讲出来。

    “看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