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因丧父哭肿了双眼,现在却又泪流满面:“自从当年兄长去过一次深渊,就变了好多……可艾登是你的亲手足啊,兄长!究竟有什么秘密不能告诉我?”

    那天,兰缪尔到底没拗过弟弟的恳求。万幸艾登真心信他,魔族的真相又多了一位知情人。

    闲来无事的时候,圣君会偷偷跑去结界崖,看看下面的魔族,偶尔也带上艾登。

    但结界崖不仅对人类来说是禁地,魔族也不乐意靠近,兰缪尔很少能看到那些异化了的同胞。

    昏耀反而算是来的频繁的魔族。七年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圣君在结界崖上成功偷窥过魔王四次,其中有三次都是在前两年。

    后来魔王不来了。兰缪尔不知道昏耀是死掉了,还是对仰望人间失去了兴趣。

    第五年的时候,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山崖上。

    彼时,断角魔王已经成长得高挑精悍。曾经迷茫地仰望崖月的赤眸,变得阴鸷、森然,令人不寒而栗。

    他腰间挂着一把青铜弯刀,肩披一件灰白斑点的兽毛大氅,暗红色的穗绳垂在两侧,骨饰像风铃一样点缀在漆黑的鳞片上。

    魔王在夜色中登上了结界崖,他的掌中握着一把新淬炼的蜜金匕首,沉默地在崖顶坐了许久许久。

    圣君也就在结界上面陪着他,听了整夜的风声,以及骨饰碰撞的玎声。

    很多年之后,兰缪尔才知道,那天是昏耀建立了王庭的日子。

    大光耀历898年,迦索的结界破了。

    结界崖的看守一直由神殿负责,然而,多年积攒的忌惮与猜疑,使得长老在收到有关“迦索异动”的通报时,并未立刻向皇宫通报。

    仅由四位供奉长老,带领神殿直属的金太阳骑士军,前往结界崖探勘,并阻止瘴气蔓延。

    他们怀着轻蔑出发了哪怕魔族真的爬出来了又怎样,一个断了角的魔王,带着日益衰败的魔族,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而皇宫,竟然直到次日的午后才得知消息。

    当时,圣君正与亲王艾登坐在皇宫的书房里喝茶闲聊。地板突然剧烈地摇晃,噼啪一声,兰缪尔失手打翻了瓷杯,红茶洒了一地。

    “兄长!”艾登突然指着窗外失声道,“快看,天空天空变黑了!!”

    兰缪尔倏然抬头,只见北方天边的一角,鸟群疯了似的四处飞逃。下方,黑暗的瘴气正徐徐升起来。

    金太阳骑士军惨败之后,最后一个试图夺路而逃的供奉长老,是被断角魔王亲自捉回来的。

    以清高姿态示人近百年的老者,被麻绳绑着拖行了一路。到了魔族大军的阵前时,整个人血肉模糊,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天珀眼尖,率先瞧见了昏耀带着俘虏归来的身影。

    她张狂地大笑起来:“怎么样,刚才谁说追不上?我早说过,吾王有深渊最快的马!”

    魔族士兵们简直要乐疯了。

    神殿的四个供奉长老很快被吊了起来。那身象征荣耀的长老白袍被扒下,魔族戏弄地用泥巴涂抹他们的私.处,冲他们的脸上喷唾沫和撒尿。

    “恶魔,恶魔!!”

    被俘的长老们恐惧得像四只鹌鹑,他们被折磨得涕泗横流,只知道喊:“你们这群恶魔……!”

    把羞辱的手段使过一番之后,魔族士兵们又开始拿马鞭抽打,兴奋地掰着指头,数着能用在人类身上的手段。

    有个魔族喊:“先割掉猪舌头!”

    另一个就叫:“不行,要先挖出猪眼睛!”

    还有的喊:“呸,当然是先砍掉猪鼻子!”……

    断角魔王始终骑着马,从不近不远处看着。

    他并不像自己的战士那样兴奋,周身反而笼罩着一种说不清的阴郁。

    后方,贞赞首领疑惑地瞅着魔王的背影,来到摩朵身边:“嘿,我们的王这是怎么了,心情似乎不太好啊。”

    摩朵懒洋洋道:“还能怎么,出来没能第一眼见到当年的仇人,生气了呗。”

    “仇人?”

    摩朵指指自己的头顶。

    贞赞首领终于心领神会:“哦……”

    人间的暖风吹来,结界崖上花草摇曳。

    魔王昏耀闭上了眼,抬头让阳光照在自己覆着鳞片的脸上,感受这份深渊里没有温度。

    “兰缪尔……布雷特。”

    他低沉地咀嚼着刚刚从俘虏口中逼问出的名字。

    “人族圣君,兰缪尔……”

    “你太让我失望了。”

    “人间……”

    “太让我失望了。”

    昏耀忽然讥讽地笑了。

    ……阿爷,这就是你到死还在念着的家吗?

    脑海中又浮现出气息奄奄的老祭司,阿爷死死抓着年幼的他的手,瞪着眼,咽气时满脸不甘。

    真傻啊,昏耀边笑边心想,魔族在结界之上的土地,哪里还有什么家呢。

    我们的家被人类沉入地底,在瘴气与地火下化作深渊。人间将我们视为恶魔,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不是同胞,不是血脉。

    是异族,是敌人。

    人族与魔族的结局,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昏耀握紧了悬在马鞍上的铁矛。

    他心想:阿爷,别怪我。

    “那四个人类神职,挑一个放回去,叫他告诉那位人族圣君”

    对传讯兵下令的时候,魔王卡了一下壳。

    他本来想酝酿出一句足够残暴的威胁,最好要像一个索命的幽魂,把那位圣君吓得变色。

    可是七年太长,他对那个金发少年的执念,早就深到难以用言语来表明。

    所以到最后,昏耀也只能低沉地说出一句:

    “他将成为魔王的奴隶。”

    很快,被释放的供奉长老连滚带爬地逃走了。离开时鼻青脸肿,赤.裸着身体,牙齿都被打落了几颗。

    接下来,他会凄惨地跑到最近的城池求救。但不会有谁相信这是长老废话,长老大人可是受神母庇护的人们只会嫌弃地躲开,小声说:嘿,那肯定是个被街头混混暴揍了的老疯子。

    “我的战士们,随我行军!!”

    结界崖上,魔王回身喝了一声,率领军队纵马向前。

    他的角马高亢地鸣叫,扬蹄时带起一串火焰,烧毁了沿途随风摇摆的鲜花。

    作者有话说:

    这个时候的昏耀其实憋屈死了,神殿的军队这么烂,长老还这么没骨气,七年的宿敌滤镜正在破防的边缘摇摇欲坠……

    圣君:和神殿割席了,勿cue谢谢。

    花絮:这篇文原先想起的文名是《魔王的奴隶》来着,后来因为奴隶不能放在文名才改成了现在这个。

    第58章 圣君

    在迦索的结界被打破之前,兰缪尔其实早就有所预感。

    这些年,他曾经无数次提醒过神殿,深渊里的魔王并未死去。可惜长老们却把这当成了圣君威胁他们的手段。

    兰缪尔也懒得指望这群从脑子到心灵都枯朽了的家伙。他派遣法师加强边境的城防,要求在靠近结界崖的每一座城池上,都铺设净化瘴气的法术和防御法阵。

    当时,不少将军和大臣都觉得陛下过于谨慎,魔族几十年没能爬出来了,耗费如此庞大的人力物力在边境小城上,值得吗?

    直到大光耀历898年的初秋,迦索结界被魔王的魔息所破,瘴气四溢。若没有当年圣君执意在边城设下的净化法术,后果不堪设想。

    那一天,无数城民都抬头,仰望着逸散的瘴气在净化法术之下缓缓消散,热泪盈眶。

    “神母保佑……”

    但净化法术阻挡不了魔族大军的前行。

    昏耀看穿了沿途城池的设防,率军直插王城,短短五天,接连冲垮人族两重防线,势如破竹。

    第六天,魔族的角马骑兵,与人类的精锐军在平原地带发生了首次大规模交战。

    王国最勇猛的格纳德大将军,奉圣君之命,带领千锤百炼的护国骑士团讨伐来犯的恶魔。

    但也不过是阻缓了一天。

    第七天,所有人族骑士都亲眼看到了魔族的王。

    那恶魔意外地年轻,周身的煞气却令人心寒。他端坐在角马上,歪头露出轻蔑的眼神,以长矛指了指格纳德大将军,要与之单独交手。

    转眼间兵刃相交,法力之光与魔息之火将大地烧焦出纵横的印子。在魔王放肆的大笑中,格纳德被挑落马下。护国骑士团各个胆寒,没坚持多久就彻底溃败,无数人成了魔族的俘虏。

    第七天与第八天交接的黎明时分,圣君兰缪尔亲赴前线。

    这一天到底是来了。

    断角魔王终于等到了他惦记七年的仇敌。

    圣君骑着马向他而来,手中一把修长的光明十字剑,束起的深金长发与雪银披风一同在晨光中飞舞。

    昏耀不禁出神。

    圣君的白马停在两军阵前。

    护卫在兰缪尔身侧的将军,是格纳德的副将。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被绑起来压在地上的格纳德,悲痛地喊了一声:“大将军!”

    格纳德将军羞愤不已:“陛下……我愧对陛下!”

    兰缪尔沉默地摇了摇头。他轻夹马腹,独自又向前了一段距离,与断角魔王遥遥相望。

    “……来自深渊的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