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惊鸿慢慢爬起来,背对着父亲,声音平静,“是,张惊鸿告退。”他往张家大门走去,深红的官袍沾了点血愈发浓稠鲜红。

    泪痕干涸在面颊上,风一吹就带了冷意,张惊鸿进了皇宫跪在帝面前,摘官帽,自愿请罪。

    他下了牢狱,罢免了所有官职,张家侥幸逃过一劫没受到任何影响,而昔日风光一时人人讨好结交的张侍郎成了阶下囚。

    张父听到他入狱的消息大病一场,张家闭门不见客,门庭冷清。

    牢狱中没有人敢探望张惊鸿,他被锁住了手脚绑在审问犯人的桩子上受刑。

    帝说,“惊鸿啊,朕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最欣赏你,现在依旧是,可惜朕不需要一个不诚之人,没了一个张惊鸿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张惊鸿为朕效力。”

    “你便为他们做个例子吧,让他们看看,背叛朕的下场。”

    张惊鸿是个文人身子骨,行刑的第一天他就受不住晕了过去,然后被冷水反复地泼醒,再重复人间炼狱般地酷刑。

    当晚他就发起了高烧,狱卒们都以为他要不行了,他居然坚强地挺了过来。

    张惊鸿还想活着,再多活一点。

    为北魏,为张家,为自己,也为了殿下…

    他还没看到殿下呢,还是不甘心去死,又想还是不要见殿下了,他这副样子实在不堪入目,就这样也好…

    谢星沉到了皇宫的时候,远在陇西外的魏元臻也终于恢复了意识。

    军医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拿到解药的第一时间就投入了研究,日夜不分地配置解药。

    只是这是简易版,辛夷的毒不是那么好解开的,军医至多能让他醒过来,如果要彻底根治还需要辛夷的解药来。

    魏元臻一醒来第一眼就是找谢星沉,看不到人,他便下床去找。

    红微见了营帐立马制止他,“殿下,军医说了你躺了太久还不能突然下床,身体余毒未清还得静养一段时间。”

    魏元臻皱眉,苍白的脸上带出熟悉的不耐,但他还是依言没有动了,“他呢?”

    不用多说,红微都知道他是在说谁,他拿出一老早和谢星沉准备好的说辞,笑眯眯道,“小星星顶替殿下的身份在前线部署呢。”

    “殿下你不厚道啊,怎么让小星星干活。”

    “他没事?”

    “活蹦乱跳呢。”

    听到他没事,魏元臻眉头一松,忽地想起昏迷前最后见到的一段画面。

    漫天的血色浸透了他眼前的一抹白,衣角被人死死拽住,有人对他念叨着,“死…不死…”

    心悸的感觉传来,魏元臻莫名觉得这里格外冷清,“他们呢?白夙和居宁呢?蛮古又去了哪里?”

    第388章 夺嫡文疯批太子受(57)

    他们去哪了呢?

    红微顿了顿也不知怎么开口,在魏元臻的眼神中沉默下来。

    魏元臻明显察觉到事情有变,神情逐渐危险起来,“红微,他们人呢?”

    红微勉强笑起来,“他们还在外面呢,蛮古在练兵,他这么个大块头总得练一下吧,不能总是让我上。”

    “殿下你要是想见,我把他叫来。”

    魏元臻见他神态不似作假,揉了揉眉心,“不用了,把白夙叫来,孤有些话同他说。”

    他说完红微还是停在原地没有动,魏元臻隐隐察觉到了某种可能性,深吸一口气,沉声问他,“红微,你与孤说实话。”

    “他们人呢?他们三个去哪了。”

    红微抬头对上魏元臻的视线,那里一片平静,平静到有点不像是世人称为的疯太子。

    他的脑袋混乱成一团,想好好瞒住这个消息让殿下休息,却又希望他能给白夙居宁报仇,他像是妥协,又像是解脱,哑着嗓子说出了实情。

    “白夙和居宁,他们...死在那场战役。”

    营帐内只有一片寂静,两道沉重的呼吸声已是所有。

    好半晌魏元臻才再次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蛮古呢?”

    “他傻人有傻福,人没事。”

    “他呢...”魏元臻嘴角微动,竟也不敢问出那个名字。

    向来疯到癫狂得太子殿下也有怯懦的时候,白夙和居宁已经击垮了他的防线,而谢星沉...是最后一道。

    他的神情还是平静的,平静到自己也难以置信的程度,可魏元臻清楚,他就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随时都有断裂的可能。

    谁也不知道弦是什么时候断的。

    “他去找辛夷拿解药了,毒粉研制出来了,解药有了,殿下也醒了...”

    红微垂下眼,“他还在皇宫,没有消息传过来。”

    红微站在原地等着太子殿下的暴怒,决定是他下得,红微对不起谢星沉却也不后悔。

    如今他越俎代庖,殿下要怎么处置都可以。

    红微甚至做好了人头落地的准备,结果等来的是一句,“出去吧。”

    他愣了下,再次抬头,魏元臻已经背对着他躺下,被角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他声音沙哑而平静,“出去吧,孤要歇息了。”

    “殿下...”

    红微从未见过这样的太子,他少时跟着魏元臻,见过他落魄的低谷,对自己狠戾的模样,也见过他身处高位的癫狂,魏元臻最疯最狂的那段日子,红微一直跟着他。

    唯独没有见过他现在这个样子,平静到不像是他。

    这份平静反而让红微想到了谢星沉。

    他有点担心,好笑的现在居然要他来担心太子了。

    “孤不会做什么。”

    被红微定定地盯了好半天,魏元臻终于是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孤会好好休养、吃药,活下去。”

    “然后...”魏元臻望着营帐顶端低声喃语,“让他们付出代价。”

    哪怕是死,他也会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

    接下来的日子,魏元臻有在好好休养,军医说得话他都一一执行,乖巧到不像是魏元臻。

    军医啧啧称奇,私底下和红微说殿下跟换了个人一样。

    红微问,“哪里换了?”

    军医道,“说不上来,他不发疯了我还有些不习惯。”

    太子殿下的坏脾气似乎随着那场战役收敛了很多,他不再动不动暴戾凶狠,好像随时能发狂的样子。

    他平静下来却也沉默了很多,像是迟来的叛逆终于结束,变得可靠起来。

    有时候红微会产生一种,如果殿下按照原来的轨迹发展,会不会也是一个明君?

    红微想不到,因为五岁稚龄的殿下他也从未见过,无法判断。

    他开始操心魏元臻,怕太子还没修养好就挂了,军医不懂他担心什么,人好好的,药也吃着,脾气还好了,这有什么不好。

    红微觉得殿下还在生病,这种病不是身体上,源自于心里。

    同类人总是很容易察觉到对方的心思。

    某一日,红微进来送膳食发现营帐内摆上了一面铜镜。

    他们几个大老爷们从来用不上这东西,这面铜镜也不知道是哪找来的。

    魏元臻就坐在铜镜对面盯着那张脸看,看得很仔细,指腹摩挲着铜镜边缘,注意到红微进来才扣下了这面铜镜。

    “殿下,用膳了。”

    “嗯。”

    两人一个摆膳,一个沉默坐下,红微的杀性少了很多,当然上战场了还是那副变态疯子样,对敌人掏心掏肺。

    对现在的魏元臻也是掏心掏肺,不过掏的方法不一样。

    膳食放在食盒里,摆开的时候,红微才发现里面有很多太子不喜欢吃的。

    红微眉一皱,舔着唇不满道,“不知道下面人怎么办事的,殿下等一下我去紧紧他们的皮。”

    还不待红微下去,魏元臻执起筷子,夹上一块笋,“是孤让他们准备的。”

    他吃下这块笋,熟悉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难吃,直到现在,魏元臻也还是要说一句难吃。

    但此时的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了,不会再发一点脾气。

    他吃了笋,吃了排骨,吃了很多不喜欢,但有个人喜欢吃的菜。

    没什么想不想,他只是替他尝尝。

    魏元臻怕他尝不到了,这场夺嫡,他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已是不能再退。

    为了一个冷冰冰地皇位,为了你的执念做到这等地步,值得吗?

    魏元臻不知道,他不会后退,如果再来一次命数可能还是会走到这。

    只是这条路远比他想象的,让人难以承受。

    他对红微说,“放出消息,孤还活着,即日与帝开战。”

    “小星星...”

    “孤不会让他有事,孤活着他们才会忌惮,敢动谢星沉一下,孤便让帝断一根手指头!”

    “他大可以试试。”

    魏元臻神情阴鸷,这个时候的他才让红微感到些许熟悉。

    这几句话很快传到了帝耳中。

    彼时,谢星沉已经在主动见帝的第一面就自爆身份,还拉着辛夷下水。

    帝自然怒不可遏,他付出这么大代价换来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