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道:“那交给你。”

    半个时辰后,赵政的腿固定了夹板打上了石膏,包成了粽子。

    嬴政在旁边等宫人把药煎好送过来。

    他非常不悦:“有门你不走,翻什么墙。”

    赵政小声道:“其实我找了你好几次,可是他们根本不给我通禀。”

    嬴政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脸色一沉,“你躺着不要乱动。”

    他起身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又回来了,赵政大概猜到他是去做什么,也没问。他看嬴政的脸色非常阴沉,忍不住问:“你很担心我吗?”

    嬴政扫了他一眼:“废话。”

    “为什么?你是赵国公子,我是秦国人。”

    嬴政:因为不想你做一个残疾皇帝,丢形象,没面子。

    他道:“都是嬴姓赵氏,分什么秦国赵国。”

    赵政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像一颗星星一闪一闪的,不知怎么,他听到这一句特别开心。

    让他有种和嬴政是一家人的感觉。

    “伤好之前你先别回去,母亲也接过来,我给你们安排别院。”

    嬴政可不觉得那些宫人会好好照顾赵政,虽然他对赵姬有点抵触,但是赵政是需要母亲的,他不能太自私。

    “可以吗?”赵政下意识就要坐起来,被嬴政黑着脸按了回去。

    “不可以也得可以,你躺好。”

    赵政乖乖躺好了,激动得捂着被子偷笑。他要和长安君住在一起了吗?能天天看到他了?这不会是做梦吧?

    嬴政怪怪地看着他,“笑什么。”

    赵政如实道:“能每天见到公子,想想就很开心。”

    他将被子盖过了鼻子,只露出两只清澈的眼睛,像是水洗过的葡萄,黑溜溜地盯着嬴政。

    过了一会儿,宫人煎好了药送了过来,赵政喝了,嬴政催他休息。他特意把漆案搬到榻上,一边写字一边陪着赵政。

    赵政的目光不住地往他手上看:“公子在写什么?”

    嬴政道:“韩非的书,把它写下来给你。”

    这个时候的韩非还没有把他的奇作写完,嬴政只能自己动手,而且他既然答应做赵政的先生了,就要把自己一生的心血都教给他。

    所以他在这里面加了许多自己的看法,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写完的。

    赵政却非常开心,差点又要坐起来:“我想看。”

    嬴政一抬眼把他瞪了回去:“睡觉。”

    赵政只好乖乖睡觉。

    但他没有真的睡着,而是等了很久。

    夜深了,嬴政觉得手指有些僵硬了,才放下笔。

    他轻轻将竹简卷好,装进麻布袋中,系好束口,然后将漆案挪开,给赵政掖了掖被子。

    他望了赵政一会儿,才起身将灯烛吹熄,打算到另一个房间去睡。

    赵政本来就一直在假寐,见他要走,下意识伸手,抓住了嬴政的袖子。

    嬴政一顿,回头,“还没睡?”

    “我……”赵政本来想说换了个地方不习惯,转而又怕嬴政会把他送回去,迅速改口道:“我疼得睡不着。”

    其实他一点都感觉不到痛,只是摔了的时候有一瞬间的锐痛,然后就麻木了。

    不过侍医按的时候是真的疼。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让嬴政离开。

    嬴政道:“那用点香?”

    赵政点了点头:“好。”

    嬴政拿起烛台走到东面的墙柜前,翻出香匣。他将香粉放进镂空的金猊香炉中点燃了。

    淡淡的熏香味随着烟雾散开来,渐渐溢满整个房间,让人昏昏欲睡。

    赵政没多久就困了,他强撑着睡意道:“先生,能再给我讲讲故事吗。”

    嬴政一直在床边等他睡着,听见那句“先生”顿了一下,转头看赵政。

    月色从窗外漏了进来,一地的冷光。

    赵政的脸半藏在帷幕的阴影中,唯有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嬴政。他被嬴政拒绝怕了,又怕刚才叫他先生逾越了礼节,补了一句:“听着公子的声音我就不痛了。”

    嬴政无奈,只好给他讲。

    他的声音清正低缓,有一种非常侵略的磁性,严厉的时候仿佛严霜般肃杀,不容置喙。而温柔起来,又像是春风拂过融化的冰河,河上飘落无数桃花。

    赵政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他一直抓着嬴政的袖子。

    嬴政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道:“小孩?”

    檀香渺渺,无人应答。

    第4章 朕生气了

    嬴政这才一点点掰开赵政的手指,将袖子抽了出来,悄悄离开了房间。

    第二天,赵政一早就被宫人叫起来用早膳。嬴政不在,他下意识问:“长安君呢?”

    宫娥柔声道:“长安君去见大王了,吩咐我等侍奉公子用膳。”

    赵政慢慢坐了起来,宫娥将漆案摆在他面前,一一布菜,还解释道:“医嘱忌腥荤,故而清淡了些。长安君说不许公子挑食,不许过量,也不许吃太少,不许狼吞虎咽。”

    赵政:“……”

    宫娥又另外端了一个小砂锅,忍俊不禁道:“这是骨汤,长安君说一定要喝完,不然他会生气。”

    赵政:“……”

    ·

    赵王宫外,嬴政与庐陵君赵假不期而遇。

    赵假与长安君赵厘一样,都是赵王的弟弟,他比赵厘大了十来岁,一向以长辈自居,对底下的几个弟弟指指点点,有点看不顺眼就要祸害一下,所以在宫里人缘很差。

    而且此人相当没有眼色,又酸又腐,不知变通,傲慢自大,养了一堆舍人在朝堂上搅浑水,嬴政讨厌的几条,他一个不漏全占了。

    赵假走到弟弟面前,上来就是质问:“赵厘,你近来为什么跟那个敌国质子走得这么近?”

    嬴政道:“你去见赵王?”

    庐陵君道:“对呀。”

    嬴政转头就走。

    他来这一趟是让赵王同意他把赵政接到自己那边去住,到时赵假必定会加以阻挠,嬴政打算稍后再来。

    赵假却不那么容易就放他走了,他一把拽住嬴政的袖子,被嬴政回头不耐烦地睨了一眼,不禁有点怯怯的。

    他这个弟弟好像从齐国回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被赵威后宠得目中无人,宗室子弟里只听赵丹的,除了赵丹,其他人都只能任他欺负。

    现在,赵厘回来后看上去好说话很多,赵假觉得赵厘可能是在齐国被欺负狠了,不敢放肆了,于是就想趁机把以前被赵厘欺负的份都还回去。

    毕竟他现在在朝堂上也算人物了,而赵厘已经今非昔比,无权无势。

    赵假壮着胆子道:“你跟秦国那小贱人走得这么近,是不是别有所图?是不是通敌卖国?”

    嬴政忽然不想走了。他扶了下束发的玉冠,脱下外袍,叠好了搭在手臂间,转身看着赵假:“你说谁是贱人?”

    赵假为了壮胆而提高了声音:“还能是谁,秦国那种穷山恶水的地方,出来的人能好到哪儿去,都是野蛮武夫,在我们这儿都是身份卑贱的下等人,不是贱人是什么?”

    这其实不止是赵假一个人的想法,东方六国都是如此。他们礼教开化,文化水平高,自认是礼仪大邦,每个人都以君子自居。

    他们打心底瞧不起西边的秦国,可偏偏秦国变法后越来越强,锐士们个个骁勇善战,大有吞并天下的野心,这就让某些君子特别不爽——

    这种乡下旮旯里出来的小国也能称雄,世道真他妈的变了!

    赵假还在继续嘲讽:“秦国再厉害,也不过是一群背后捅刀的小人罢了!不讲礼仪,不读诗书,严刑峻法,民不聊生!他们就是能吞并六国,也不得人心!怎么!你要替他们说话?!”

    嬴政的目光越来越冷,冷到最后像是没有感情了一般。他看着赵假,一点一点卷起了里衣的袖子。

    赵假警铃大作:“你干什么!要打架?!这可是赵王宫前!你敢在这里公然殴打兄——哎哟!!!”

    嬴政一脚踢翻了赵假,居高临下的睨着他:“打你这种人,脏了朕的手。”

    赵假哎哟哎哟地喊痛,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还没稳住脚跟就被嬴政一声不吭地踹中了腹部,胃里顿时一阵抽搐,把早饭都吐了出来。

    嬴政嫌恶地微微皱了下眉,用脚把赵假翻个了个,顺便擦擦鞋子,再翻个个儿,一脚踩在赵假的嘴上,“言多必失,行多必过,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