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道:“秦王抬举魏国了。不过魏国国都大梁,易守难攻,不可强来。”

    赵政:“哦?”

    嬴政稍稍斜了斜身子,仿佛说什么秘密似的,小声道:“建议用黄河水淹。”

    赵政:“……”

    这个人是来通敌卖国的吧。

    见赵政神色冰冷,嬴政拿出一份图卷,大摇大摆地清了清声音:“这是长安君留下的泾渭渠的计划图纸,恰好与郑国不谋而合,某这就送去,秦王请回吧。”

    赵政的目光落在卷轴上,毫不客气地夺了过来,道:“备马,寡人亲自送送魏公子。”

    两匹白马转眼牵到二人面前。

    魏如这个人,骑射之艺不太好,没少被魏国王子王孙们笑话。让他骑马去郑国那儿上任,估计到了就可以直接入土了。

    赵政径自打马前行,展开手中的图卷,边走边看。

    嬴政很快跟上赵政,手里转着一支路边采的金丝菊。

    赵政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嬴政道:“大王有什么疑问?”

    赵政冷哼一声,离嬴政远了一些。本来想整整魏如,结果对方的骑术变好了,他当然有些不开心。

    这么想着,赵政拿着卷轴又离远了些。

    然而这两匹马大概是老相识,一直不停地凑到一起,两个人本来隔得挺远,走着走着就贴一块去了。

    赵政非常不悦,每次都要勒马调头,走得远远的。

    嬴政则只是满面春风地在花丛里走,看见赵政就笑一笑,他觉得赵政这个生闷气的样子有些可爱。

    就这么别扭地到了郑国正在施工的地方。

    说起这个水渠,还有点来头。弱小的韩国紧邻秦国,经常被秦国欺负,秦国隔三差五就敲它们两块地,一不开心了就打两下,就跟爸爸打儿子一样天经地义,搞得韩王特别郁闷。

    郁闷之余,一个蠢货提出一个建议,说秦国它水利不行,把咱们的水利专家郑国派过去给他们修渠,这么大的工程,耗费财力物力人力,让它秦国没精力打咱们。

    美其名曰,疲秦。

    韩王脑子一抽,赶紧把郑国连人带行李打包到秦国,不疲秦你就别回来了!

    于是郑国去给人家修渠,修了没多久,被人举报,说这家伙是间谍,来疲惫咱们大秦的,把他砍了!

    郑国为自己辩解说,我一开始确实是奉命疲秦,但是这个渠一旦修成,对于韩国来说不过是多混个几天体面日子,对于秦国来说,却是万世之功。

    秦王赦免了他,让他继续修。后来的确如郑国所说,这道渠将滚滚泾水引入浩荡平原,灌溉之地四万余顷。粮食产量飙升,关中因此成为千里沃野。

    不过这是后话了。

    嬴政给郑国的图纸是后世改良的版本,更加稳固和长久,郑国看到之后大为欢喜,要拉着嬴政秉烛夜谈,被嬴政拒绝。

    玩玩儿权谋政治他还可以,这方面就算了。

    第16章 人生的机遇

    嬴政骑着马走过田垄间。

    正是秋收时分,田野上零星散落着一些农人。男人们做重活儿,女人们在树下织布,倒点水,送送饭。

    垂髫稚子们在垄边斗着蛐蛐,一只大黄狗蹲在旁边睡觉。嬴政的马走过来时,它警惕地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

    嬴政下了马,在垄边拾了一穗遗落的黍。几个孩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从衣服到玉饰,从发梢到指尖,这个人真是无一处不矜贵。小孩子们想和他说话,却又不敢。

    原野上升起了淡淡炊烟,远远地没入云深处。

    倘若外面不是金戈铁马,伏尸千里,一眼望去,还以为这世上所见都会是这么安静的景象。

    嬴政搓着手里的黍,送了一粒含在嘴里。

    没什么味道,咬碎了反而有些涩。

    一个小孩道:“那个不能吃。”

    嬴政道:“嗯,的确。”

    小孩看他眉目温柔,壮着胆子凑了过去,“娘说,这些都是要纳上去的,不能吃。”

    嬴政顿了下。

    “娘说要给打仗的人吃……为什么要打仗,什么时候能不打了呀?隔壁家王伯伯去打仗,我娘说他回不来了。怎么会回不来,是太远了吗?”

    嬴政将手里的黍装进锦囊,放在孩子手心,抚了抚孩子的头发:“等你长大,你就知道了。”

    这世上的事,有几件能够说得清。百姓有百姓的不易,君王有君王的苦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不远处,十几匹马扬尘而过。马上是十来个蒙面的黑衣人,手里各自拿着兵器,往东面疾驰而去。

    嬴政眯了眯眼,忽然脸色微变,立刻上马离开。

    赵政这次出行完全是临时起意,虽然带了郎中令李信,但也不过百来人。刚才那几个,一看就是刺客。

    另一边,郑国渠的公舍已经乱成一片,到处都是打砸抢烧的痕迹。

    公舍前的空地上,年轻的郎中令用一件披风罩在了赵政,带着他策马奔出重围。他肩上已经中了一箭,却依旧淡定地将手中的银霜长.枪一挽,格挡住身后飞来的铁链弯刀。

    铁链将枪绕紧,尽头的刺客猛的一收,试图将它从李信手中夺出,然而对方力道之大,竟是纹丝不能撼动。

    大秦郎中令李信年少习武,深谙兵法,果然名不虚传。他们派出了十五个顶尖的刺客,和这百来个宫中禁卫交锋,硬是一点上风都占不到。

    其余刺客都被拖住了手脚,此刻追杀李信和赵政的只有两个人,一个用弯刀,削头只在瞬间,另一个用箭,准得无话可说。

    李信一个对俩,中了箭还能从包围圈中杀出来,实在强悍。

    秦人的战斗力真不是吹的。

    李信的霜雪枪与刺客的弯刀绕在一起僵持不下,另一个刺客见状立刻迂回到旁边,弯弓搭箭,对准了李信护着的人。

    就在他要出箭的一瞬,一道尖锐的破风声呼啸而来。

    箭客对于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立刻侧身一躲。虚空中一支霸道的白羽箭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留下一道血痕。

    箭客猛的调转方向,弓上蓄势待发的朝来人射了出去。

    刚刚赶到的嬴政避开了箭矢,手中的弩又发一箭,这次的目标是那个刀客。刀客为了躲避,不得已松开了困住李信的铁链刀。

    李信脱困,立刻将手里的枪猛的掷了出去。刀客堪堪躲过嬴政的羽箭,李信的长.枪已经近在眼前。

    霜雪长.枪一瞬间穿透了刀客的喉咙,把人钉在了地上。

    箭客见势不妙,立刻调头遁走,嬴政直接给了他一箭,一击毙命。

    惊心动魄顷刻间结束,四野只剩萧萧风声。

    李信策马与嬴政迎面而立。

    尽管他们刚才配合得滴水不漏,李信对这个待遇优厚的魏国公子还是有非常强的敌意。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人似乎拿捏着秦王的把柄,更是因为,对方身上有一种非常老成隐秘的帝王之气。

    李信从赵政小时候就一直随侍左右,对这种格外地敏锐。

    嬴政将弩扔给了赵政。

    赵政接了,李信这才放下一点警惕,打马上前,朝嬴政行了一礼。

    李信道:“我们直接回咸阳?”

    赵政和嬴政几乎同时开口:“你先去处理伤势。”

    话落,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分别别过头去。

    李信也是个年轻人,和赵政差不多年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肩上还穿着一支箭,跟烤串似的。

    三个人骑马来到一处溪流边,一路无话。

    李信就着溪水处理伤口,因为不放心,他请魏如到他身边来。

    他是怕魏如趁机对秦王不轨,又不好叫秦王过来看着他处理伤口。

    嬴政还能看不出李信的心思,他走到李信身边坦坦荡荡地坐了下来,修长的手指夹了一片薄薄石子,掷了出去。石头在水上滑行跳跃了一端很长的距离,落到了对岸的浅滩上。

    “魏公子好骑射。”李信想起先前的战斗,一边拔箭一边道。箭矢一出,热乎乎的鲜血立刻飙得到处都是,嬴政都往后躲了躲。李信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将手里的药粉悉数撒了上去。

    他咬着一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用另一只手一圈圈地缠着伤口,然而布料明显不太够,血很快就浸透了。

    嬴政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觉得李信一定不会用。魏如现在身份尴尬不说,在这场行刺中还有相当大的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