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朝堂的时候,两个人也很少见面,除了一些活动,谁也不会主动找谁。

    偶尔路上碰到了,长安君微微拱袖,秦王则沉默颔首。

    总之,这两个人,非常怪异。臣子们闲暇之余都在七嘴八舌地猜测,连李斯和王绾这两个政见向来不合的人,聊到这个话题,都能破天荒地说个半个时辰,奇了。

    这一日,秦国迎来了开国以来最奇葩的一次朝议。

    这个事儿吧,说来话长。

    前不久,吕不韦谋逆一事彻底查清,拨出萝卜带出泥,涉及其中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清理。

    吕不韦饮鸩自杀,成蟜撞壁而死,赵太后二犯,但是还是厚脸皮地活着,被赵政变相幽禁,不得踏出甘泉宫。

    有所牵连的人都受到了惩罚,连坐的连坐,流放的流放,只有吕不韦一部分门人继续编纂《吕氏春秋》。

    前几天,成蟜夫人诞下了一名遗腹子,是个男婴,秦王将这孩子过继到了自己膝下,才赐死成蟜夫人。

    这事儿轰动朝野,毕竟秦王才十七岁,以后有的是机会生儿育女,虽然现在后宫空荡荡的连个人都没有,但不代表以后不会有啊!把一个罪人之子纳到名下,就算日后不是储君,那也是养了头狼在身边,这哪行?

    于是很多人为此进谏,都被赵政赶了回去,并且下令不许再提。

    后宫里,华阳太后,夏太后剑走偏锋,挑了一堆豆蔻少女给赵政,但是这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倔得不行,三头牛都拉不回来,就是不肯纳后宫。

    没办法,华阳太后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秦王和长安君关系不错,把长安君叫过来,请他劝说秦王。

    结果火上浇油,长安君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秦王十分不悦,闷闷不乐,绝食三天。

    到了第四天,也就是这一日,朝臣们坐不住了,在昌平君的建(撺)议(掇)下,集体过来劝秦王用膳。

    朝堂上,嬴政坐在东北方的特殊位置上,介于群臣和王座之间,一声不吭地听着。

    李斯更是打了鸡血,一份劝谏书交了上来,洋洋洒洒几百字,嬴政不由得想到了《谏逐客令》。倘若这份《劝秦王用膳书》也能流传下去,后世看了恐怕会笑到头掉。

    李斯据理力争,再三请秦王一定要爱惜身体。王绾难得地和他站在统一战线,虽然没有李斯那么有才华,但却非常朴素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昌平君……昌平君就算了,大家拼命拦着这个话痨不让他说话。

    赵政端坐在王座上,整个人清减不少,但依旧没有表情。

    秦国朝堂一向宽松,不管官职大小都可以各抒己见,所以每次朝议基本都是为了各种事吵得脸红脖子粗,还是头一次出现这么和谐的画面。

    朝堂上安静了良久,终于,秦王出声了:“诸位爱卿的意思,寡人知道了。”

    一张张脸涕泪纵横地看着秦王。

    秦王的视线落在了东北处的某人身上:“但是你们说了不管用。”

    于是所有人都对魏国公子怒目而视。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个魏国人把我们秦王惹生气了,他现在闹脾气不吃饭,你快点哄!哄不好,就给你感受我们老秦人的愤怒!

    一直默不作声喝茶的嬴政:“……”

    大水冲了龙王庙,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被自己的臣子们凶了。

    上辈子这群人整天跟他对着干,就没一个顺意的,嬴政十分不介意公报私仇:“不用膳,也不是什么大事。”

    秦王默默把视线从嬴政身上挪开,轻描淡写道:“说得对,寡人饿死也无妨,都散了吧。”

    群臣一片鬼哭狼嚎,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劝了半天,屁用没有。

    所有人都愤愤不平地瞪着嬴政,只有李斯嗅到了某种不可说的气息,他暗暗示意相邦昌平君,“大王这是赌气呢,不要管了,让他们散了吧。”

    昌平君作为大秦相国,整天除了处理一下分内事,在群臣里做和事佬之外,就是在咸阳街头斗鸡跑马,偶尔心情好了会带着他的爱犬小黑和李斯的大黄一起遛狗,跟李斯也算是“狗友”了。

    他讶异道:“大王和……长安君?他们俩赌什么气?他们俩不是都不说话吗?”

    李斯道:“就……闹别扭呢,朋友之间,哪个没吵过架,让他们自己和解就行了。”

    这不巧了吗,触及到昌平君的业务了,他跃跃欲试,“不行,我去劝劝。”

    “哎……!”李斯想去拦他,结果昌平君转眼就出现在大殿中央,“臣有话说!”

    赵政一看是昌平君,真是避之不及:“相邦不必说了,寡人这就去用膳,都散了。”

    说完赵政就走了。

    朝臣们一脸懵地站在原地,“大王这是,肯用膳了?”

    昌平君看向李斯:“是吗?”

    李斯默默擦了擦汗:“是吧……”

    他看向嬴政,走过去行了个礼,道:“大王用膳之事,还请长安君多多费心。”

    嬴政道:“很幼稚是不是。”

    李斯道:“大王有心结,臣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此结,恐怕唯有长安君可解。大王也还是个少年人,有些小情绪也是难免的。”

    嬴政看着李斯,眸光一暗。是了,赵政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偌大的秦国全都系于一人,所有的政务都由他亲自处理,那样繁杂冗多的工作连嬴政都会觉得劳累,更不要说赵政。

    这个年纪,赵政已经做得很好了。

    偏殿里,赵政正在批阅奏书。珠帘外有侍卫守着,嬴政走过去,正好一个宫娥端着膳食走了过来。

    嬴政道:“给我吧。”

    宫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下嬴政,又看向珠帘内走来的侍官,不知该如何是好。

    侍官见是长安君来了,忙道:“公子请进。”

    嬴政拿了食盘走进殿内,赵政正在上首批阅奏书,头也不抬地吩咐:“放在案上吧。”

    嬴政走过去将他手里的笔抽走,把膳食放到他面前。

    赵政本要生气,是哪个宫人这么大胆,抬头看见嬴政时愣了一下,遂不悦道:“做什么?”

    嬴政道:“你说做什么?”

    “我说了,你什么时候承认身份,我就什么时候……”

    “我承认。”嬴政没好气地把筷子递给他,“我是赵厘,好了吗?”

    赵政愣住了,他本来以为要绝食个七八天什么的,就……这么容易就承认了?

    嬴政:“或者,大王还想让我做什么?”

    赵政摇了摇头。

    嬴政:“那吃饭。”

    赵政又忽然后悔了:“有。”

    嬴政抬眼:“嗯?”

    赵政接了筷子,“先生……你能换张脸吗?”

    嬴政:“……”

    是谁说不在乎我长什么样子来着?

    转头,嬴政把空间里换来的那副面具戴上了。倒不是他迁就赵政,实在是魏如这个脸,他自己看了都心情不好。

    看到这面具,赵政心底最后的那一点疑虑也消除了。

    或许是平时太过于压抑自己的情绪,他的开心和喜悦都显得比较平淡,但是一双眼睛却一直看着嬴政,格外的清亮。

    嬴政被他看得不自在,就敲着漆案催他吃饭。

    他一直不愿意将赵厘的身份暴露出来,一是赵政把赵厘看得太重,而嬴政已经为这具身体做好了打算,他很快就会离开。二是,嬴政无法想象,如果赵政爱赵厘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但是这一刻,看着赵政乖巧地用膳,用一种既开心又害怕的眼神看着他时,他忽然有些心软了。

    他想就这样吧,该来的总要来的。即便不能给赵政回应,至少他还可以陪着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成为一个优秀的帝王。说不定哪一天,赵政自己就想开了把他踹走了也不一定。

    船到桥头自然直,且行吧。

    赵政喝完了麦粥,若有所思地按在唇上,又变回了那个乖巧的学生:“学生绝食,先生生气了吗?”

    嬴政扫了他一眼:“你说呢。”

    长大了,还会以死相逼了。

    都是哪里学来的这一套?

    赵政眨眨眼,道:“我知道先生心疼我。”

    嬴政想抽他。

    赵政得寸进尺:“学生这几天没有睡好,先生陪学生睡一觉好不好?”

    嬴政:“……”

    说真的,他非常怀疑赵政的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