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嬴政站在一溜摊位前,正在和赵政挑花灯。

    各式各样的灯,眼花缭乱,五光十色,赵政拿了一盏小船灯,嬴政和他挑了个一样的。

    张良的声音被淹没在人海,他们谁也没听到。岸边已经有不少人都在往河里放灯祈愿,赵政拉着嬴政往下游走,特意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将那盏灯放进了河里,嬴政俯身在他身边半蹲下,也将灯一起放了。

    两只小船顺着水波一点点飘远,最终变成小小的一点,融入一片灯火倒影中。

    张良也赶了过来,把灯丢进水里,双手合十,啪的一声,默默许了个愿。然后他看向岸边蹲着的两人:“你们俩许愿了吗?”

    嬴政:“许愿?”

    赵政:“许愿?”

    张良:“不是吧?!不许愿你们还放什么花灯啊?!哦哦,秦国没有这风俗对吧?懂了懂了!那现在许吧,还来得及!”

    嬴政想了想:“愿我的大王无忧无虑。”

    赵政:“愿我的先生长命百岁。”

    张良:“……愿望说出来会不灵的啊喂!”

    ……

    放完花灯,三个人一起往闹市走,回到了直通韩国王宫的主道,张良吵着要看灯车游.行,怕误了时间,拽着他们急行。

    大路上,迎面几辆巨大的彩车走了过来,用灯摆出了各种造型,每一辆都是一个故事,有燧人氏凿石为火,也有皇帝与蚩尤的涿鹿之战。

    人群一阵欢呼,不少人为了占前排,都拼命往前挤。嬴政怕赵政被人群冲散,抓紧了他的手,赵政也下意识去抓旁边的张良,却抓错了人。

    他四下一望,熙熙攘攘的人海,那红衣少年不见了人影。

    他对嬴政道:“张良不见了。”

    “不见了?”嬴政的目光从远处周天子分封列国的灯景上移开,到处都是人,的确不见了张良的身影。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不知道是为什么,下意识问:“你来带了几个密卫?”

    赵政:“十个。”

    嬴政皱眉:“太少了。”“怎么了?”

    嬴政忽然想起院子里那棵玉兰树下的尸骨,“你知不知道有个密卫送信时撞上的张良在我房间,被我杀了?”

    “知道的。他的同伴汇报给我了。”

    “嗯。”嬴政的视线扫过了无数花灯,忽然想到,这个时候,张良应该在这里大喊大叫地向他炫耀他们韩国的盛景,给他讲述夏祭的来历,为何会忽然不见了?

    他低声道:“不太对。”

    .

    昏暗中,张良被人晃醒了。

    他睁开眼,抬起头,颈后的酸痛让他嘶了一声,脑子里立刻有画面闪了过去。他本来在街上等着灯车过来的,似乎有什么人在背后砍了他一把,他就……被人绑在这儿了。

    张良整个人被绑成一只虫子,丢在一座无人居住的破败屋子里。那个把他晃醒的人给了他一碗水,“喝吗?”

    张良看向他,对方脸上戴着面具,遮得严严实实的,认不出来。

    张良:“壮士,我爹真的很穷。”

    那人:“喝水吗?”

    张良:“壮士,我长得也不俊俏,不过你要真看上我了,我也能勉强跟你愉快一下,给条生路?”

    那人:“喝水吗?”

    张良:“……壮士,你大费周章抓我来就是让我喝水的吗?”

    那人:“不是。”

    “好吧,既然你这么诚恳,我就喝一口吧,不会有毒吧?”

    那人:“没有。”

    于是张良一口气把水喝完了:“所以你抓我是要做什么?”

    “威胁你爹。”

    张良:“杀人放火我爹做不来啊,他胆子很小,我死了他也不会答应的!”

    话刚落,外面急匆匆走来另一个面具人,对着张良面前这位抱了抱拳:“张平答应了,要求我们不能伤害这小子一根头发。”

    那人隔着面具看着张良。

    张良:“我都不知道我爹居然这么爱我?你们威胁他做什么事?”

    那人没有回答,用剑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杀。

    作者有话要说:[1]:引用自易中天作品《先秦诸子》,有改动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后人整合出来的句子,最早源自《孙子·九地》: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诗经·风雨》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诗经·无衣》

    第27章 燕丹

    张良皮笑肉不笑的:“杀什么人啊还需要威胁我爹?”

    面具人没说话, 只是又盛了一碗井水放在张良面前的地上,转身和他的同伴走了出去。

    几个黑衣人在他们出去后不久走了进来,个个戴着面具, 把张良围在了中间。

    “不是吧?!我又不会武,不用这么多人吧?”

    没有人回答他。

    张良翻了个身试图把绳子弄断,但是这个结打得很巧,越挣扎就越越会收紧。大概是觉得他跑不了, 那些黑衣人根本没人理会他, 大家不是靠着窗就是躺梁上,睡觉的睡觉, 望风的望风。

    为了不引人注意, 有人熄了灯,四下瞬间黑漆漆的。

    张良暗暗挣扎了一会儿,徒劳无果, 倒是把自己累得不轻。他叹了一口气, “我爹可是韩相啊,督造韩国兵甲,手里有兵权, 什么人值得你们这么大费周章?不会是魏如吧?难道是他那个表弟?不是我说啊,你们要动这两个人只会死得很惨, 真的。”

    破败的屋子里一片静默,根本没人理他。

    另一边, 执剑的黑衣面具人出了门, 他身旁跟着那个转着飞刀的同伴。

    两个人各自拿着一具火把,能看见外面是一片阴森的乱葬岗。夜色里,连绵的土堆影影绰绰,此起彼伏一眼望不到边, 还有一些连土堆都没有,草草埋了,他们走过时,火把的余光扫过,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黄土下露出的腐烂的手或脚。

    烛光惊起了一片正在打盹儿的寒鸦。

    这里是新郑城郊一处曾经被劫匪血洗的村落,早就不再住人,经年战乱,无以为继,有的人只能饿死或病死,多数都是老幼妇孺。

    执剑的面具人与同伴并肩走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他们穿过乱葬岗,忽然,执剑人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小姑娘领着一个盲眼的老太太,拿着一根燃烧的棍子,在坟堆中找祭品吃。小女孩穿着件残破的衣服,老太太挎着个破洞篮子,他们找到了两个烂掉的桃子。

    小女孩把大的那个留给了自己,小的给了老太太。火光扑朔中,她远远地朝这两人望了一眼,有些怯怯地退了退。

    执剑人的脚步顿住了,他身旁的同伴也跟着停了下来,低低喊了一声:“喂,不要管闲事。”

    执剑人看了他一眼,将一串铜钱远远扔到了小姑娘面前,小姑娘捡了起来,朝他们磕了个头。

    执剑人的同伴哂笑一声:“走吧,给这种白眼狼做什么,她把大桃子留给自己,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执剑人边走边道:“大桃子烂得厉害,小的却是好的。”

    同伴怔了一下,回头望去,走得不远,还能看见一老一幼坐在一棵树下就着火把吃桃子,小女孩手里只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核,盲眼老太太还有半个桃。他眼光一暗,正打算不再理会,却见那老太太将剩下的半个桃给了小女孩,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小女孩接了桃子,两三口就吃完了,老太太听着声音笑得一脸慈祥,抱住了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同伴回过头来,沉默着,走出一段路后,他又是一声嗤笑:“总归还有血脉之情的。”

    执剑人摇了摇头:“不像。”

    “她们不是祖孙?”

    “你觉得像?”

    同伴想了想,那两个人似乎长得并不像,小姑娘眉眼漂亮,老太太却是一般。他自嘲似的笑了笑:“谁知道呢,看你挺清闲,要不你回去问问?”

    执剑人顿住脚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同伴冷笑一声:“怎么,要打架?”

    执剑人冷冷扫了他一眼:“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同伴扬了扬眉,发现他们已经走出了乱葬岗,面前是一条岔路,车辙多的那条通往新郑,少一些的通往韩国边境,路边光秃秃的杵着一棵酸枣树,夜风里森森摇曳着。

    同伴抱了抱拳:“告辞,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执剑人听他废话完,转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