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可怎么办,陛下特意命人从国师宫中取来的命盘,说是要送给皇后把玩的,我们是不是会被处死啊?”

    “你先别哭了,赶紧把摔碎的命盘都捡起来,我听说虽然当今陛下脾气不好但是皇后殿下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说不定我们好好认个罪,去慎刑司受个罚还能保下一条命。”

    “真……真的吗?”

    “你也不看看当今皇后是谁,岂能是以前那些个娘娘能比的?”

    许是听见了那人的名字,孟浮屠鬼使神差又原路返回,蹲下身捡起了被宫女遗忘在角落里的一枚碎片。

    可就在他要开口唤住那几个宫人时,眼前忽而一阵模糊,耳边秋风簌簌的声音蓦然远去。

    他好似沉溺于深海,即将窒息。

    这是

    -陆雪拥,只要你今日跪下向上柳道歉,此事便罢了。

    -却不想陆府蒙受圣恩却还能做出通敌叛国之事!我孟浮屠平生最恨叛国之徒,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微臣恳请陛下为西北数十万亡灵一个交代!

    -陆雪拥,你害死了西北那么多将士,以为你一条命便可以抵的吗?!

    -你果然如上柳所言,虚伪至极,事到如今竟还不肯承认吗?

    无数破碎的画面钻入脑海,孟浮屠强忍着头痛,恍恍惚惚的想,这些都是自己曾对陆雪拥说过话的么?

    传言国师的命盘关系着大梁福运,可看透前世今生,这是他的前世么?

    为何前世的他会这样针对那个人?

    不顾病体都要请旨前往漓州赈灾的陆雪拥,怎么会舍得通敌叛国呢。

    他怎会这样轻易被江上柳蛊惑。

    孟浮屠攥紧了掌心的碎片,尖锐的菱角刺入掌心的肉里他亦无知无觉。

    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甚至觉得荒唐。

    前世种种,实在荒谬至极。

    可孟浮屠又很快清醒过来,他忽而急切起来。

    急切得想要见到陆雪拥。

    他不在犹豫,转身朝御书房走去。

    但皇宫如此之大,待他走回御书房时,殿前的宫人便告知他,皇后后宫事务繁忙,已经回了碎雪殿。

    碎雪殿,便是曾经被烧毁的长春宫。

    “多谢公公。”

    孟浮屠道了谢,忙大步离开。

    而此时的御书房内,王公公小心翼翼地禀报道:“陛下,孟大人已经往碎雪殿去了,要不要命人拦住他?”

    应我闻把玩着掌心的命盘碎片,淡声道:“让他去,他本就欠皇后一个道歉。”

    他并不想任何人靠近陆雪拥,脑海中最疯狂的时候也曾动过将小雪人藏起来的念头。

    但终究是舍不得,再皎洁的明月被困凡尘,也会失去光辉。

    他垂眸看着掌心的青铜碎片,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若不是前世那位点拨他的高人要求他今生留国师一命,就凭国师教唆应有时为了皇位接近陆雪拥一事,他都不想这样轻易放过他。

    应我闻百无聊赖地垂着眼皮,陆雪拥不在身旁,他根本没有心思看什么奏折。

    正欲想个理由去寻人,手中的碎片忽而划破了他的指尖,某些不属于前世的画面一闪而过。

    他看见了前世攻打到北蛮王城时见过的北蛮王宫。

    华丽的宫殿里,他的小雪人被扣上脚镣,带着面具的蓝眼男子扣住了那人的下巴,二人衣裳半褪,肢体纠缠,好不亲昵。

    刹那间,无尽的戾气在胸膛里席卷,手边的茶杯甩在地上,御书房内宫人瑟瑟发抖地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看帝王猩红的双眼。

    “陛下……?”王公公跪在帝王脚边,硬着头皮试探道。

    应我闻深吸一口气,如何都压制不住体内的暴虐气息。

    不可以,他不可以让陆雪拥看到这样的自己。

    他就如悬崖边即将坠入深渊的囚徒,心中一遍又一遍默念着神明的名讳,终于让那狰狞的面目褪去。

    “朕回碎雪殿看看他。”他平静地说完,抬步朝殿外走去。

    -

    皇宫中正是秋意盎然之时,天晴云淡,时不时有秋风扫过碎雪殿前的庭院,桂花清香经久不散。

    陆雪拥站在殿前的台阶上,垂眸望着跪在台阶下的男人,面上没有任何情绪。

    “孟大人这是何意?”

    孟浮屠跪在他面前,却不敢抬眼看他。

    “我……先前许多事并非出自我本心,是我被人蒙蔽……陆雪拥,对不起。”

    陆雪拥了然,却并不惊讶。

    “孟大人言重了,北蛮之事我与陛下既托付于你,便是不再计较往事。”他淡声道。

    孟浮屠心下骤喜,抬头有些局促地看着他,“那你可愿原谅我?”

    陆雪拥眸光微顿,有些讶异。

    沉默良久,他轻声道:“世事总是不能圆满,其实有时候心有缺憾,并非坏事。”

    言外之意,无法原谅,趁早放弃。

    第067章 风雨欲来

    孟浮屠眸中的光暗淡下去,有些难堪。

    难堪的不是陆雪拥不原谅他,而是他竟恬不知耻想要下跪恳求陆雪拥的原谅。

    如今这般下场与楼鹤相比,已是上天眷顾。

    他竟敢奢求,他怎配奢求。

    “是微臣逾距了。”孟浮屠闭了闭眼,“此去北蛮山高路远,但愿陛下与殿下能……”

    可最后几个字却如鲠在喉,酸涩难言。

    他若是能早些明白前世今生为何自己即便被蛊惑,也会无数次替陆雪拥那一身风华感到惋惜,今日或许他也能光明正大表明心意。

    而不是连一句衷心的祝愿都说不出口。

    他有何颜面祝陆雪拥平安顺遂?前世种种,自己本是帮凶。

    而就是这么一瞬间的犹豫,便再也没机会说出口,因为帝王的身影已然逐渐靠近。

    “嗯?孟大人不是应该已经出宫了才对?找朕的皇后有什么事么?”应我闻极其自然地揽住皇后的腰,状若不解道。

    “并无要紧事,只是希望殿下能帮微臣照顾好孟府家眷。”孟浮屠哑声道。

    “那是自然,行了,孟大人退下吧。”

    “……臣告退。”

    待人离去,应我闻便搂着人入了内殿。

    -

    床榻上,红纱微晃,映出一双缠绵悱恻的人影。

    陆雪拥躺在塌上,微仰着头,眼尾殷红,薄唇隐忍地抿起。

    他总得自御书房回来后,应我闻便不太对劲。

    往日男人便是再不知疲倦地要他,也不会如此刻魔怔了一般,像是真的要直接死在他塌上一般。

    陆雪拥纵使身怀武艺,身体韧性远超常人,也禁不住他这般索取。

    忍无可忍,他冷着脸一脚将人踹下了塌。

    他瞥了眼男人背上惨不忍睹的抓痕,冷冷道:“我不是你发泄欲望的工具,你若是如此难以满足,便去找齐太妃给你纳几个妃,少来碎雪殿烦我。”

    其实也没有到疼的地步,因为对方即便再索取无度,却从未弄伤过他。

    只是从午后到天黑,他实在是疲倦。

    应我闻措不及防摔下榻,终于唤回了神智,怔怔抬眼望着他,漆黑的眼底浮现出无措。

    “对不起……陆小雪对不起,我错了,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应我闻重新爬上塌,将他抱入怀中,头埋在他颈间,颤声道。

    陆雪拥像是真的生了他的气,偏头不语。

    应我闻本就因为那一瞬眼前闪过的画面而心头难安,此刻见他冷脸,更是心慌。

    “陆小雪……你理理我。”他紧紧抱住怀中雪白的身躯,恳求道。

    半晌,他听见那人发出一声轻叹。

    “你若是有心事,便告诉我,我是你的皇后。”陆雪拥抬头抚摸他的脸颊,无奈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今日在御书房发生了什么了么?”

    “我就是胡思乱想,总觉得日后某一天你会再次离开我。”应我闻小声道。

    陆雪拥挑眉:“此前不是你告诉我,你是世上对我忠诚的狗么?那我从哪里再找出这样一条狗呢?”

    可应我闻眼前又浮现出那双幽暗的蓝色眼睛,无声将他抱得更紧,“那若是有一日有人顶着与我一样的脸,你会不会……嗷!”

    陆雪拥拽住他的耳朵,手下毫不留情,“再胡思乱想,就滚出去。”

    “不想了不想了,我错了还不成?”

    嬉笑怒骂间,这件事好似就这样一笔带过。

    三日后帝王生辰,举国同庆。

    据起居郎笔下记载,皇后亲自雕刻了一枚玉狗与雪人相贴的吊坠赠与帝王,帝王喜不自胜,笑颜宛若孩童灿烂。

    帝后恩爱非凡,羡煞百官,民间皆传其为神仙眷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