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也有大风。风吹过她们的脸,呜呼呜呼地吞噬着热气。

    路灯下,行人们匆匆地与她们擦肩而过。偶尔会有人好奇地向她们张望,注视一下这长相几乎一模一样但气质截然不同的两个女生。

    柳一池即使放慢了几倍的速度,还是要时不时等等柳一月。她有时候会想,走路为什么要这么斯文淑女,就像裹小脚的女人?女生大步如风的向前走又什么问题吗?

    “姐啊,你放开点儿走路呗。”

    “不行,太不雅了。”

    女人真麻烦。

    “……你们怎么那么小女人啊,潇洒自信才是女性之美好不好。”

    “我觉得柔美才是。”

    “好吧,审美多元化。”

    两旁的车灯不断地变换投影到她们身上。她们继续向前走着。

    柳一池仰头看着天上尚亏的月亮,眼睛里闪着微弱的星星。

    “妈最近好吗?”

    “挺好的。”

    “有没有桃花运?”

    “什么鬼啦……”

    “妈孤单太久了。”

    “那你为什么不盼着他们复婚?这样不才好吗?”柳一月的眼神突然有些尖锐了。

    柳一池没有看着姐姐。

    “没了感情就离,强扭的瓜不甜。”

    “你……”柳一月十分失望地看着妹妹云淡风轻的脸。

    “他们社会经验更丰富,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是吗?”

    听到这句话,柳一月的眼睛突然有些湿润了,只能无言地点点头。

    “妈妈,一池来了。”柳一月一边换上拖鞋,一边冲厨房的方向大声说。

    “妈!”柳一池把姐姐石头般的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大喊一声。

    母亲吴玥裹着围裙从厨房里急匆匆地走了出来,两手白花花的沾满了面粉。一看到柳一池,她的眼睛就迸发出了喜悦的光芒。

    “小池……”

    柳一池直接跨步走上前去,给了母亲一个大大的拥抱。母亲围裙上的面粉蹭了她深蓝色的校服一身。

    吴玥赶紧抽身出来,哭笑不得:“瞅瞅你,衣服弄脏了吧!”

    “面粉可不脏,更何况是您身上的面粉。”柳一池耸耸肩,笑道。

    吴玥的食指在柳一池鼻子上一刮,皱纹都笑到了一起。

    “贫!留下来吃饭吧。”说罢,她走回了厨房。

    “不,不用了……”柳一池连忙摆手。

    “跟你亲妈还客气!”

    “不是,爸他今儿回来吃饭,我得做饭。”

    然后就是可怕的安静。

    当吴玥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冷了很多:“你还要给他做饭?”

    “您知道的,爸他太忙了,但也不能老吃外卖……”

    吴玥又走了出来,直直地看向柳一池。

    “所以你一周做一次?”

    “两三次吧。”

    吴玥轻轻松了一口气。

    “你平时学习任务那么重,就不要再操这心那心了。那老家伙,你少管他。”

    “学习任务不重,您放心。”

    “话精。”

    “我是说真的。”

    吴玥看向柳一月:“真的假的?”

    柳一月侧着头思考了一下,回答:“一池效率高又很聪明,各科都一学就会。”

    吴玥点了点头,用标准的慈母眼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柳一池:“没瘦倒是。行,去吧。”

    柳一池笑笑,背上了自己的书包,并做了个再见的手势。柳一月冲她挥了挥手。

    然而她刚踏出家门,母亲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小池!”

    柳一池停下,回头。只见母亲眉尾微垂,带着忧伤的目光看着自己。眼角的皱纹已经深深地刻下——不知何时,母亲的脸已经这么苍老了。

    “多回来看看。”

    柳一池感觉心里一酸。

    父亲还是没有到家。

    时针已经悄悄地走过了八,带着夜的黑色一块黯淡。

    不等了。

    柳一池将手里的大学物理一扔,打开冰箱。食材整整齐齐地列在一个个小隔间里。

    她拿出羊肉片和大葱——葱爆羊肉是父亲最爱吃的,今天他工作又这么忙,可要犒劳一下。

    随着油热热地嗞起了烟,羊肉片和葱丝在她的锅铲下舞蹈翻腾。旁边的电饭煲开始飘出了湿润的米的气味。刹那间,整个房子都香气四溢。

    突然,门咔嚓一声的开了。之后,就是父亲柳頔的熟悉而沉重的脚步。一听,就疲惫得不能再疲惫。

    “爸,回来啦!”柳一池将油烟机关小一些,大声说。

    “哎。”父亲沙哑着嗓子答应。

    “爸你在沙发上歇歇,饭马上就好!”

    “好,谢谢……”

    柳一池赶紧加快手脚,一边盛米饭一边拿筷子。准备好后,她赶快端了上来。

    茶几两侧,这父女俩静静地对坐着吃着饭,一言不发。

    柳一池一边用筷子往嘴里拨饭,一边睥睨着父亲的脸。黑眼圈,脸颊粗糙而泛红,裤子膝盖上没有鼓包。

    看来是到处奔波了一天。

    “爸,”柳一池停了一下,“这次接的是什么案子?”

    柳頔的筷子停在了空中。

    “挺棘手的一个。”

    “跟我说说吧。”柳一池杏仁般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柳頔的眼睛微微睁大,紧接着摇了摇头:“不行,你好好学习去。”他知道女儿是什么意思。

    “爸。”

    “不行,这个太危险。”

    “您都这个样子了,我也心疼啊。万一我能帮上呢。”

    “不……不行。”柳頔的语气明显动摇了。

    “您想想贵阳那事儿。”

    柳頔整个表情跟吞了蟑螂一样。几个月前的贵阳失踪案,正是柳一池的灵光乍现提前结案的。

    柳一池看到父亲毫无鉴定可言的表情,笑着耸耸肩:“跟我说说又不能怎么样。”

    柳頔垂下松垮的眼皮,点点头。

    第3章 太阳上山(2)

    “市里连续两天出现了两起自杀案件,都是自己割腕。没有挣扎的表现,在场证据全都符合自杀的推论。”

    柳一池皱了一下眉头。

    “割腕?”

    柳頔看到柳一池的神情愣了一下:“是的。”

    “割腕一般死不了。”

    柳頔惊讶了一瞬,紧接着点点头:“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你们觉得这不是自杀。”

    “……正是。”柳頔突然感觉自己的女儿更不可小看了。

    父女俩对坐着沉默了一会儿。

    “但是刀片上经技术科分析,和被害人自己割腕的指纹轨迹完全吻合。”

    柳一池的眉毛动了一下。

    “被害人是什么关系?”

    “都是航空业的,但不是一个公司的。”

    柳一池想了一下,问:“所以你为什么觉得这个案子危险?”

    “我们感觉这和邪.教组.织有关。”

    柳一池哈哈大笑:“爸,我不会信邪教的,我信科学。我跟着党走。”

    “就你这样的少女最容易被骗!”柳頔哭笑不得地瞪了柳一池一眼。

    柳一池更是哈哈大笑。

    “行,我容易被骗,我小心。”

    柳頔哼了一声,粗糙的大手继续操动木筷,吃喷香的葱爆羊肉拌米饭。

    柳一池这才止住了笑。她慢慢摩挲着瓷碗的边沿,微微眯起了眼睛。

    夜深了。

    隔壁,柳頔已经打起了呼噜,和蝉鸣一块推翻了属于夜晚的寂静。

    柳一池就着台灯光,反反复复地看着牛皮纸袋里的档案资料,眉头皱起。

    案发现场的照片里,两个女被害人死于平静的痛苦中。好像了结了什么心事,又好像未完成着什么信仰。

    两个死者都没有超过三十五岁,事业也刚刚好,但就是这么走了。柳一池感觉到一种淡淡的忧伤。

    这个案子的复杂之处便在于,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可以套用于这个案件。

    它可能是邪教组织或者是类似蓝鲸.游戏那样的引线;可能是高智商凶手的蓄谋已久的谋杀。而如果是谋杀,凶手可能是竞争对手、同事、男友、盯着女性的变态狂……

    很明显,警方的线索不够。

    柳一池无奈打了个哈欠,走向卫生间洗漱。

    “爸,你今儿干啥去?”一大早,柳一池就在门口拦住了柳頔。

    柳頔咳嗽了一下,说:“我没事,出去走走。”

    柳一池无奈地摇摇头,说:“瞳孔放大,不和我对视,手指轻微摩擦。到底干啥去?”

    “我……”柳頔真是怕了这个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