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昭神色愈发冷峻。

    他翻过墙,摸进院子里。

    摸了个空。

    容昭:“?”

    黑黢黢的角落里,冷不丁冒出一个熟悉的声音:“他们已经离开了。”

    容昭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雪白的衣摆扬起,拂过月色。

    明尘从阴影里走出来,神色有些憔悴,却仍然很温和地对容昭笑了笑:“你不喜欢他们,我便让他们走了。”

    容昭一怔,又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院子。

    躺椅不见了,小茶炉也撤走了,总会放着几碟瓜子果干的石桌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了。

    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烦躁,不是想杀人却扑了个空的躁意,而是那种……弄丢了珍贵宝物的烦躁。

    就好像曾经拥有过很多很多的东西,却在一夕之间,全都空了。

    第38章 我不想见到你

    这些都是假的。容昭想道。堂堂尊者不该被这种东西蒙骗。

    但他仍觉得烦躁。

    半晌,他问道:“本尊者的绕指柔呢?”

    明尘从袖子里取出来,递还给他,叮嘱了一句:“绕指柔如今有了器灵的种子,容易噬主,你要小心些。”

    容昭若有所思地垂下眸子,摸了一下绕指柔。

    原来不是方九鹤动的手脚。

    但自己把方九鹤打了一顿,两人已经算是结仇了,肯定还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只是自己没有发现而已。

    这些杂事暂且放一边。

    在想清楚旧账到底该怎么算之前,他不想见到明尘,也不想被迫双修,只想去找个安静又安全的地方呆着。

    容昭收起绕指柔,道:“放我走。”

    明尘没料到恢复记忆后的容昭会是这样的平静,既不逃也不闹,像是将所有怨恨都深埋了起来,平静得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了。

    不免有些心惊。

    他试着解释。

    “我并非存心想骗你,你醒来后就到处找孟知凡,曲复又说你不能受刺激……容昭,你先把剑放下。”

    容昭只想走。

    “放我走。”他重复道,“我不想见到你。”

    “外面对于废仙来说很危险。”月光落在明尘的脸上,将那双星辰般的眼眸衬得温柔迷离,每个字都像缠绵的情话,“若只是不想见我,我可以住到别的院子里去。你想重新证道,我也会尽力帮你。”

    容昭皱眉。

    须臾,大概是明白了自己不可能被放走,他一言不发地收起剑,转身就走。

    容昭确实很平静。

    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麻木。

    他打不过明尘,就像从前打不过那些欺辱自己的人。

    因此不再徒劳地试图逃跑或反抗,小心地掩藏起所有情绪,让自己变得无动于衷,不知疼痛,直到变得足够强大。

    容昭甚至觉得有点奇怪。

    为何失忆之前,他会不知疲倦地一次又一次尝试逃跑,做那些无谓的挣扎。

    或许当时还残存了一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希冀。

    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

    容昭重新把自己关进屋子里,拉过被子,蒙头盖脸地盖了起来。

    -

    菜地里的青菜蔫了。

    明尘心不在焉地浇了几瓢水,没有发觉今天已经浇了两次水,菜地都快变成水田了。

    过了会儿,他又去容昭的屋门口转了一圈。

    摆在门口的饭菜没有动,只有几块切好的梨被吃掉了。

    容昭不肯再吃他亲手做的饭菜,只愿意吃水果。

    意识到这一点后,明尘差点心梗。

    须臾,他将冷掉的饭菜端走,重新切了一大盘鲜果放回来,又试着蒸了几块点心搭在一起。

    到了傍晚,点心被剩下了。

    一起丢出来的还有早上送进去的、现在被撕成碎片的信纸。

    容昭不想见他,也不想听他说话,明尘只能写信解释,写了很多很多,厚厚的一沓。

    但信纸也被撕碎了。

    不过信是早上送进去的,晚上才被丢出来,说不定已经看过了。

    明尘慢慢蹲下来,指尖在碎纸上轻轻一拂,碾成了灰。

    翌日。

    他去了趟仙山,精挑细选找来一株和吱吱叫灵草差不多的仙草,栽进漂亮瓷盆里,放在了容昭的屋门口。

    过了会儿,明尘发现盆碎了,连着泥土一块儿被扔出来,但草不见了。

    明尘:“……”

    -

    屋子里。

    容昭拿来一只灌满水的茶壶,将仙草种了进去。

    从盆里被连根拔起时,仙草吓得差点死过去,整棵草都抖抖索索的。根须被栽进水里的时候,它怯生生地“啾”了一下。

    “叫错了。”容昭冷冷道,“叫‘吱吱’。”

    仙草:“……啾。”

    容尊者一个人呆在屋里,没人说话,寂寞得很,《吾重新证道的那些年》和《条条大道通仙都》两本书都快被他翻烂了。

    难得有了新的消遣。

    于是折腾了这株仙草一下午。

    -

    明尘上仙盯着碎掉的空盆,若有所悟,转头又去寻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比如会嗑瓜子的木头小鸟,一年到头都在睡觉的睡莲,还有一些证道有关的古籍。

    将这堆东西放到门口时,他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当初在淬玉山,容昭能找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送给自己。

    无非是……怕自己寂寞无聊,所以将所有见到的有趣的东西都带了回来。

    看着眼前紧闭的门,明尘蓦然生出了一股破门而入的冲动。

    他抬起手放在门上,又放下,反复数次。

    薄薄的一扇木门,似乎还残留着那日一怒之下落下的九重禁制,重若千钧,连上仙也难以破开。

    须臾,他垂下眸子,转身离开了。

    ……

    除了和重新证道有关的书籍,其他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全都被丢了出来,一件没收。

    容昭似乎铁了心不再搭理他。

    明尘上仙对此一筹莫展。

    -

    这日,仙府的门被叩响了。

    明尘去开门。

    山殷站在门口,鬼鬼祟祟地往里张望:“你还活着啊?……哎哟!”

    身后,方九鹤不客气地敲了一下他的脑瓜。

    “……”明尘苦笑了一下,“还活着。”

    “那天真是吓我一跳。”山殷心有余悸地回忆道,“你像刚从污秽之地回来一样,眼睛都肿了,脖子上还渗着血,衣服破破烂烂……啊!”

    方九鹤拧了一下他的胳膊,把人拨到后面去,问道:“有什么我们帮得上的地方吗?”

    “暂时没什么事,只是容昭不肯出门,我怕他闷坏了。”明尘揉揉额角,“进来说话吧。”

    ……

    一番交谈。

    两人很快便了解了大致情况。

    山殷吃着点心,出主意道:“容昭不是很喜欢我吗?不如让我去试试,说不准能把人拐出来玩。”

    “你?”方九鹤斜斜地睨了他一眼,“都说了人家现在觉得你是个骗子。在不能动用仙元的前提下,你大概一进屋就被撂倒了。”

    山殷气死,满嘴点心愤愤地含糊道:“老东西。”

    明尘眸光微闪,少顷,开口道:“那夜容昭恢复记忆之后,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们。让山殷试试也未尝不可。”

    “找我们?”方九鹤挑了一下眉,改为传音,悄悄道,“难道他不是来寻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