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之境内,有人在针对“情”做文章,不知其目的究竟是什么。

    和“情”关系最为密切的,恐怕就是天欲道了。

    明尘开始暗访天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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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山殷的府门被叩响了。

    山殷去开门。

    “曲复上仙?”他诧异道,“上仙怎么会来此?”

    曲复提着两盒点心,眉宇间带着些许歉意,笑道:“之前在明尘上仙府里唐突了容小仙,心里一直有些不安,辗转托人做了几样点心。今日得空,特来赔礼,顺便替他诊一诊脉,看看有无留下隐患。”

    “这样。”山殷侧身让开,客气地请他进来,“容昭脾气不大好,还请上仙包涵。哦对了,他不喜欢别人喊他容小仙。”

    “无妨。”曲复虚心请教,“他喜欢别人怎么称呼?”

    山殷想了想,道:“容尊者。”

    “……好。”

    容昭的屋门关着,但窗是开着的,竹帘半卷,仙草在窗边长得绿意盎然,隐约能瞧见他正在看书。

    山殷敲了敲门:“容昭。”

    容昭很快出来了。

    乍一见到曲复,他怔了怔,忍不住皱眉:“怎么又是你?”

    “曲复上仙是医仙。”山殷生怕他一言不合就袭击上仙,赶紧帮忙解释,“他替你看过病。”

    “是。”曲复彬彬有礼地接道,“后来回诊,不巧惊扰了容尊者,所以今日特来赔礼。再替你诊一诊脉,看看之前的元神损伤是否留下了什么隐患。”

    容昭不喜欢曲复,杵在门口油盐不进:“我没病。”

    “不是说尊者有病,只是以防万一。”曲复耐心道,“不然,若是日后出了什么差错,明尘可能会来找我麻烦。”

    ……又是个被明尘困扰的倒霉家伙。

    容昭不免生出一丝同病相怜,迟疑片刻,还是让他进来了。

    曲复拿出脉枕,替他把了把脉,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容昭回答简短,但也还算配合。

    山殷见两人相处得不错,没打起来,坐了会儿便走了。

    他最近忙着雕刻玉制长明灯,都刻坏好几只了,眼瞅着方九鹤的生辰将至,礼物却迟迟没能做出来,急得不行,一整天下来连影儿都不见个。

    不然容昭也不会无聊到在屋里看书。

    山殷一走,曲复就收回了把脉的手。

    “你修的可是无情道?”他问。

    容昭正拿袖子搓搓手腕。他不喜欢被别人碰。

    闻言抬眸,有些防备地打量了曲复一番,不客气地张口道:“关你屁事。”

    “无情道仙君皆有不可提及之痛,所以与同道之人更为亲近些,会有特殊的辨认之法。”曲复轻声道,“我与无情道有些渊源,能稍微感知一二,故有此问。你不必对我抱有这样大的敌意。”

    容昭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他的无情道心已经破了,按理说已经不算是同道之人,不知曲复为何一口咬定自己就是无情道。

    对于这样的怪异之处,容尊者向来是很敏锐的。

    “你想说什么?”容昭神色冷淡,去拿桌上的茶壶倒茶喝,“本尊者对同道之人没有兴趣。”

    “无妨。我来只是想提醒你,明尘有情劫在身,而劫数应了在你身上。”

    容昭倏地抬起了眸子。

    当初明尘写过来的那一叠厚厚的信,他都看过。里面并没有提到情劫,只是模糊粗略地写了一笔渡劫之事。

    见他终于动容,曲复微微笑起来,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道:“所以,他要破你的无情道心,来渡他的有情之劫。”

    容昭不小心碰翻了茶盏。

    茶盏转了几圈,跌下桌子,“当啷”摔了个粉粹。

    第43章 心伤

    临走前,曲复道:“你若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来找我。”

    容昭坐在桌边,垂着眸子没说话。

    房门被轻轻带上。

    过了许久,容昭起身去到窗边,将竹帘放下来,挡住了外面灿烈温暖的阳光。

    他脱去鞋子,又把自己蒙进了被子里。

    自从来到仙都后,他遇见了太多太多从未经历过的事情,不是简单地用“杀”或者“不杀”就能解决,错综复杂,难以断决。

    彷徨之余,容昭感到了一阵无端的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

    那厚厚一沓的信里,明尘絮絮叨叨地解释了很多,写自己化身下界渡劫,写两人的因果纠葛深重,写天道的规则和惩戒,还有很多很多的抱歉。

    却唯独没有提到渡的是情劫。

    也唯有情劫,能严丝合缝地对上信中所言,所有的纠葛细节,一桩桩一件件,千头万绪瞬间清晰了起来。

    ……

    容昭恹恹地翻了个身,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些。

    曲复的话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他要破你的无情道心,来渡他的有情之劫。”

    “要破你的无情道心……”

    “无情道心……”

    容昭弄不清,明尘那样做究竟是为了自己多一点,还是为了渡情劫多一点。

    他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知道更好,每天睁开眼就能见到喜欢的道侣,像掉进漆黑糖罐里的小虫,一无所知,快乐地嗡嗡着,最后溺死在融化的糖蜜里。

    也许死的时候,还能做着转世相见的美梦。

    容昭在被子里蒙了很久,直到被子有点潮潮的,透不过气来。他霍然掀开被子坐起,凌乱的发丝下,露着一双微红的眼眸。

    容尊者这一生,狼狈的时刻数也数不清。

    年幼时没能抢到那半个馊掉的馒头,饿得烧心灼胃在地上打滚;少年时被人用石头和烂菜叶砸着驱赶,又痛又累地倒在雪地里;修道后被欺被辱血流满了石阶,眼底映着火烧云一样的天。

    可他从未感受过像今日这样彻底的狼狈。

    就好像……再也爬不起来了。

    夜幕四合,星子漫天。

    山殷一直没有出现,大概很忙。

    朋友并不会总是在。

    容昭想了很久,发现整个天海之境自己都无处可去,唯一还能算作归处的,居然只有明尘的仙府。

    或许,亲自去问上一问,再做决定也不迟。

    他推开门,迎面是冷冷的夜风,院墙上树影婆娑,天边挂着一轮有些凄清的月。

    容昭记得从这里去明尘仙府的路。

    山殷带他从明尘仙府走到这里,而他在梦里又走回去过无数遍,梦见回到熟悉的、亮着灯烛的屋子里,推门就能看见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宵夜。

    容昭翻墙溜出去了。

    无声无息,轻盈得像一抹漆黑的影。

    -

    明尘的仙府里还点着灯。

    两道人影映在窗纸上,似乎正在对坐着下棋。

    ……

    “你查的事,可有眉目了?”方九鹤随手落下一子。

    “没有。”明尘捏着黑棋,久久没有动作,半晌,轻叹一口气,“天欲道不算清白。但这些年他们围猎无情道仙君,害得无情道纷纷归隐,是人尽皆知的事,算不得阴谋。”

    方九鹤建议道:“不妨查查和天欲道关系密切之人。”

    “查过了。都是些……”明尘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不喜,“都是些喜欢豢养废仙的人。”

    天欲道重情欲,又擅长伪装和蛊惑人心,中了招的仙君最后都逃不过沦为废仙、供人亵玩的凄惨下场。

    等他们玩腻了,就会将废仙送给别人,用来交换些好处,然后继续寻觅新的目标。

    喜欢豢养废仙的人,私下里自然免不了与天欲道往来。

    “我知道你瞧不上那种人,但要查些什么脏事,总绕不开他们。”方九鹤挑了一下眉,“用不用我帮忙?”

    “不用。”明尘终于落子,黑棋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半个月后,我会应邀前去逢川上仙的赏梅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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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逢川的赏梅宴在仙都也算是盛事了。

    三年一度宴请众仙,珍馐美酒多如流水,入夜后还能随意挑选一名废仙带回客寝,春宵一度。

    如若实在喜爱,逢川上仙也会大方地将此废仙赠与宾客,主客皆欢。

    赏梅宴的请柬,明尘回回都会接到。

    但逢川上仙热衷于豢养废仙,府内有废仙近百,身为上仙还如此纵情纵欲不知节制,实在是明尘瞧不上的作派,因而从不应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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