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六欲镜花水月,何苦受困!执迷不悟,杀!冥顽不灵,杀!杀杀杀!”

    他身上那股冷然死寂的气质变了,逐渐透出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之意,仿佛跃出山头的朝阳,愈发光明璨然。

    明尘试了试,竟然无法近他的身。

    大道流转浑然天成,纵使渡劫十一次的上仙,也不敢轻易缨其锋芒。

    不过明尘也有些茫然。

    ……无情道哪来这么重的杀气??光看这架势更像杀戮道,和过去杀疯了的方九鹤比起来不逞多让。

    没等他想通,容昭已经干脆利落地把大虫给砍完了,连渣都没留下。

    天边响起滚滚雷鸣,携着浓墨般的乌云由远及近。

    虽然天道管不了污秽之地,但是管得了仙君。赐福不积极,清算也磨蹭,降劫倒是快得很,一发现有人证道,它就屁颠屁颠地赶了过来。

    容昭抬起眸子。

    他能感觉到,周身盘旋着的虚无缥缈的大道就像乌云里坠坠的雨滴,很快就会随着雷劫的淬炼落下,与自己融为一体。

    因此他想也没想,顺势抬剑一指,遥遥对着天道,杀意不减分毫,冲天而起的锋锐之势几乎要将乌云劈开。

    不远处的明尘:“……”

    吓得差点厥过去的时望秋:“……”

    还有刚刚醒来的方九鹤:“……”

    天道也没料到竟有人敢这般挑衅自己,当即炸了一个响雷以示警告。

    容尊者压根没当回事。

    “本尊者证的是杀戮道,”容昭相当不客气地开口,“你认不认?不认就杀了你。”

    众人:“…… ……??”

    这辈子头一次见证道还能和天道讨价还价的。

    倒是明尘看了眼容昭,若有所悟。

    容昭一口气斩杀了这么多的仙君魂魄,再加上那股连天道都得挨一巴掌的杀意,说是杀戮道也不无道理。

    因此,关键点就落在了天道承认他证的是什么道。

    不过像容昭这般,不等天道做出评判,开口就是自己想证什么道,还举着剑威胁的,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方九鹤稍慢一拍,终于也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漫不经心地抚掌道:“好!哈哈哈……好好!确有修杀戮道的气势。明尘,你还愣着做什么?”

    自己这好友被大虫吞了一遭,整个人都半死不活的,还惦记着要宰了天道。

    明尘失笑,旋即上前和容昭并肩而立,也抬剑朝着天道一指。

    “消掉容昭身上的因果。”他道,“是你失察在先,险些酿成浩劫。即便有因果,也合该由你一力承担。”

    方九鹤笑得更大声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五指虚虚一抓,召出银枪:“你可真是、咳咳……开口闭口都是容昭,算了我来。天道!我和明尘的情劫,是不是该过了?”

    天道:“…… ……”

    天道气得连炸了八个响雷,之后又归于沉寂,大概是查那些条条框框的狗屁规矩去了。

    没得天道的允许,雷劫也没落下来,隐在云间翻滚,想落又不敢,活脱脱成了千万年以来最窝囊的雷劫。

    又过了片刻,天道重新出现,开始清算功过赏罚。

    容昭先是觉得周身一轻,那些冥冥之中缠绕着自己的脏东西似乎消失了,紧接着四周盘旋的无情道义也不见了,被某种神秘力量轻飘飘地抽了出去,只剩下与杀伐有关的道。

    雷劫终于放心地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很轻,和毛毛雨没太大区别,天道对于重新证道的废仙还是相当不错的。

    明尘正想稍稍退开几步,冷不防被一把拉住了手。

    “……容昭?”

    容昭没搭理落在身上的雷劫和擦起来的小火花,拉着明尘的手,凑近了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他的脸,须臾,疑惑道:“你刚才没有哭吗?本尊者差一点就证道无情了。”

    明尘:“……”

    明尘忍了忍,没忍住,闷笑一声,将人搂进怀里使劲揉了揉:“哭了,哭得很伤心。时望秋也看见了,还给我擦眼泪。”

    容昭“哦”了一声,然后又发现明尘整个儿灰扑扑的,头发也不亮了,捏起自己的衣袖,给他擦了擦脸颊上蹭到的灰,嘀嘀咕咕地责备道:“说了让你带本命剑,非要留给我。还要本尊者来给你收拾烂摊子,不省心。”

    明尘捏住他的手腕,挪开一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笑得肩膀都在颤。

    “是是,让尊者费心了。”

    容昭满意了,过了会儿,又似是不甘心地问道:“你刚才真的哭了?本尊者没看见,再哭一遍看……唔唔……”

    明尘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天道本来是打算等雷劫过完再赐福,没想到这两人居然旁若无人地直接在雷劫里拥吻起来,还没完没了,黏黏糊糊的,差一点连衣带都解开了。

    天道:“……”

    真是仙德败坏。

    它在半空徘徊片刻,不乐意继续等下去,直接丢下两道赐福跑了。

    一道给方九鹤,一道给明尘。

    赐福落下,光芒闪过,方九鹤的伤病顿时好了大半,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他没显得太高兴,反而怔了怔,若有所思地望着暗淡的天空,一会儿又微微蹙眉,甚至没有出声调侃明尘两句。

    少顷,趁着明尘和容昭的亲热暂时告一段落,他悄悄传音给明尘,道:“我的伤病已无大碍,但多了个天道的惩戒。你说它又在搞什么鬼?”

    “我也有,大概是惩戒不敬之罪。反正不疼不痒的,无须太在意。”明尘传音回他,在容昭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回去再说。我怕容昭闹起来,回头真去杀了天道。”

    方九鹤:“……”

    方九鹤想了想,十分赞同地闭上了嘴。

    第72章 惩戒

    时望秋坐在地上,摩挲着手里的玉壶,怔怔地望着大虫消失的地方,一脸说不出的失落怅然。

    半晌,他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下意识地藏起玉壶,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衣摆上的泥土,正打算扯出一个不算太扫兴的笑容来。

    忽见容昭推开明尘,朝自己走了过来。

    时望秋:“?”

    时望秋:“我没事,你和上仙继续……咳、我的意思是,不用管我……嗯?”

    只见容昭在他跟前站定,然后低头忙忙碌碌地在身上四处翻找,翻了半天才抬起头,冲他摊开手掌,露出攥在掌心的东西。

    是一个在不停扭动的光团。

    “你认识这个吗?”容昭问,“它和其他魂魄不一样,会说话,一直在叫你的名字,很吵。我就把它挑出来放着了。”

    其实也不算容昭挑出来的。

    -

    寻常魂魄被炼进鹊桥之后,只会成为行尸走肉般的存在,任凭曲复调遣。

    但这只不一样,不知为何,竟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意识,尤其是在见到时望秋之后,更是发疯似的试图从“鹊桥”里逃走。

    可惜单凭它一个魂魄的力量,实在难以逃脱那泥淖般的存在。

    直到容昭斩情,“鹊桥”濒临崩溃。

    它逮住机会,拼尽全力往外撞了出去,然后晕头转向跌跌撞撞地一头砸在了容昭身上。

    容昭当时就注意到了它。

    容尊者的行事准则里最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斩草需除根,杀得杀干净。

    于是准备把这只乱窜的小虫揪出来捏死。

    光团被困千年,神志也早被消磨了个七七八八,也不怎么会说话,只剩下“活着”和“时望秋”两个执念。它感受到容昭身上毫不掩饰的杀意,狠狠打了个哆嗦,急得团团转。

    最后走投无路,开始“时望秋”“时望秋”地小声叫唤。

    容昭:“……?”

    容昭眨了一下眼睛,及时收回了堪堪要落在光团上的杀招,转头继续砍大虫。

    光团由此逃过一劫。

    -

    总之,容尊者坚定地认为这个东西是自己捡回来的。

    如果时望秋不要,就带回去把它和啾啾叫仙草还有山殷的兔子们一起养着。

    时望秋愣愣地看着光团,一时竟没有任何反应。

    光团在容昭手心里跳了两下,见时望秋迟迟不接过自己,顿时急了,焦急地“时望秋”“时望秋”的叫唤。

    时望秋嘴唇颤了一下,眼眶倏地红了,颤抖着将那一魂一魄接过来,几次三番张口,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嗓眼堵得发慌。

    最后他一把抱住了容昭,抱得很用力。

    “谢谢……容昭,谢谢……我还以为、还以为……没想到居然……谢谢你……”时望秋哽咽着语无伦次,差点把舌头给咬了。

    容昭一呆。

    这次他得到了很多很多朋友的谢谢,多到他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耳朵尖浮起一点点可疑的微红,不安分地在时望秋怀里左动动右动动,试图挣脱开来。

    然后被抱得更紧了。

    容昭又不能把他怎么样。

    没办法,谁让这会儿的时望秋看起来像纸糊一样脆弱,自己又刚刚成为仙君,控制不好力道,不小心把朋友打坏就麻烦了。

    “松手。”容尊者尝试沟通,“你抱太紧了。”

    话音刚落,时望秋就松了手。

    倒不是他主动松的手,是明尘闪现过来把他拎开的。

    “容昭说你勒痛他了。”上仙的理解能力一向很好,“而且此地不宜久留,有什么话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