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愁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忽然道:“你喜欢他。”

    “我好嫉妒啊。”他勾起嘴角,“即便这样,你还是喜欢他。”

    楚晋眉间露出了深深的烦躁之色:“滚。”

    “我和他,有什么区别吗?”苏愁却好像没听见一样,眸光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意味,“我们明明差不多。”

    “幸好,因为我的缘故,你没有相信他。多棒啊……”他神经质地笑起来,“我这算不算给自己解决了一个麻烦?”

    话音未落,楚晋蓦地伸手,毫无征兆地拽住苏愁的头发,狠狠往地上砸去。

    “滚回你的地狱去!”他咬牙切齿道,“不然我就在这里,让你魂飞魄散!”

    苏愁欣赏着他的表情:“世子,跟一个幻象生什么气?你不如想一想,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

    楚晋僵住。

    雨声又重新回到耳边,他看着手下的人影渐渐消散,半晌,无力垂下手来。

    方圆几里的路人已经被他刚才的动作吓跑了,四周变得格外安静。

    ……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脑中无数道声音交织成线,包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彻底笼住。

    楚晋倏然闭上了眼。喉间滚动几遭,终于喃喃出声:“……我该信谁?”

    雨幕落下,无人应答。

    作者有话说:

    苏愁想公布秘密,拉着楚晋一起死,这是他自以为的解脱。

    没错,苏愁就是个绿茶小疯子(摊手。

    没错,苏愁喜欢楚楚(摊手,因为同类相吸。

    不过楚楚不喜欢他就是了。苏愁和枝枝的区别就在于,苏愁会拉着人下地狱,而枝枝会把楚楚从地狱救回来。

    第58章 真相愿从今后岁岁年

    等到他回到褐山书院后,衣服几乎已经湿透,沉沉地坠在身上,每走一步,就淋淋沥沥地落下许多雨水。

    楚晋疲倦地捋了一把额前的湿发,入手一片凉意。这个天气书院诸人都在自己的屋里呆着,几乎无人走动,他也不担心有人会看到自己这副光景。

    天边还是阴着,云层黯淡无光,明明还是上午,却好像早已入夜。

    楚晋向着轩室的方向走了几步,余光忽然瞥见回廊角落里躲着一个身影。那人缩在墙角,鬼鬼祟祟地张望了一周。天色太黑,又有树丛的遮挡,他没看见楚晋的身影,随即松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沓纸来。

    鬼使神差地,楚晋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见那家伙又拿出了不知什么东西,放在手心轻轻一碰,随即一簇明亮的火光骤然燃起。

    这一瞬的光芒照亮了那人的脸,也照清了他手中的东西。在看清那是什么后,楚晋猝然一僵。

    雨声、风声、火声……他统统听不到了。

    陈熙正专注地烧着手中的纸。

    陈父曾经叮嘱过他,每次用完这些寒山纸,必须全部处理掉,绝对不可以留下痕迹。可他听说寒山纸价值千金,一时没舍得烧,便攒在自己房里。直到那日险些东窗事发,他这才忙不迭地跑来销毁证据。

    火舌晃动,燎过纸页,瞬间将这千贵的纸烧得枯黄卷起。陈熙一边烧一边心疼,这要是能换成一笔钱,兴许还能支撑家里多过些时日。

    几年前陈父因故被贬官,陈府没落,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他们变卖了都城湘京的宅子,搬到了这小小胥方城,只觉诸般不甘。

    为了东山再起,陈父费尽心思投靠了郎中令娄崖。那可是当今王上跟前的红人,若能入了他的眼,官复原职乃至更上一层也未尝不可。

    只可惜多年来那娄大人并未将小小一个陈家放在眼里,直到听说了陈熙在褐山书院读书,才交给陈父一桩差事。

    他要陈熙将旧秦世子的一举一动如实禀报上来。

    陈熙无疑是忐忑的,那一封封书信经由他父亲、娄崖的手,又到了什么人的眼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战战兢兢地在书院熬了些时日,直到某一天,他去万宗阁时,撞见了正在查阅古籍的江师兄。

    江师兄的神色有些不自然,陈熙不由留意了几分。等到他走后,陈熙找到了那本古籍,随意一翻,便翻到了记载了古法寒山纸制法那一页。

    这一页上密密麻麻做了许多标记,可见查阅的人格外认真。陈熙望着这本书,又想起了江师兄的身影,无端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咽了咽口水,有些害怕地把书放回了原位,但这个念头却像是一粒种子,一天天地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直到某天,达到了顶峰。

    是不是只要把这件事,推到江师兄身上,他就不用一天天担惊受怕了?

    时隔几日,陈熙又回到了万宗阁,翻出了那本古籍。他照着上面的字迹,一字一字临摹了下来,又借口向齐钰等人要了许多江师兄的字帖。

    他照着这字迹,练习了千遍万遍,终于能做到落笔完全一致。

    为了做到百无一漏,陈熙悄悄往言官的鸟食里下了点药,半路截获了楚晋的信件。

    ……

    陈熙对着火光出了半天的神,半晌,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江师兄,事后自己也确实没脸见他,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见已经烧得差不多了,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然而下一秒,他身形骤然一僵。

    一道湿冷的嗓音自陈熙耳畔响起。

    “你在做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陈熙浑身寒毛几乎都要竖起来。血液一瞬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他脑中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见他僵在原地没有动弹,一只手强硬地把他掰过来,陈熙一个踉跄撞到墙上,一抬头,对上了楚晋居高临下的视线。

    他的目光被垂落的额发分割得支离破碎,带着一种令人胆颤的阴湿气息,几乎与身后的雨融为一体。

    “楚兄……”陈熙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哆嗦着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楚晋一只手攥着他的衣领,将他按在墙上动弹不得。陈熙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因为还在燕陵的地盘,他会毫不犹豫地掐死自己。

    明明按照以往的规律,楚晋下山到回来应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再加上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他理应回来得更晚才对……怎么回事?

    楚晋一动不动地按着他,衣袖尚在滴着水,一颗一颗砸在二人之间的空地上,转瞬洇开了大片。

    他浑身冷得惊人,被水打湿的黑发贴在脸侧,挡住了晦暗不明的神情。

    不知为何,他脸色比陈熙还要白,开口时,嗓音有些哑:“你在烧什么?”

    陈熙一个哆嗦,下意识看向寒山纸,却见最后一张也已经没入火中,不由一喜,忙道:“没什么,一些废纸而已……”

    然而下一秒,他就眼睁睁看着楚晋将手伸进了火里。他就好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般,任那只漂亮的手完全被火焰吞没,然后从中硬生生抽出半张残缺不堪的寒山纸来。

    陈熙吓傻了,楚晋一松手,他就跌坐到了地上,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我说,我说。是……是寒山纸。”

    楚晋轻轻摩挲着纸页,手上传来的灼烧痛楚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又被刻意忽略下去。

    “寒山纸……”他语速很慢,“怎么会在你这里?”

    陈熙触及他的眼神,猛地一抖,后知后觉的愧疚顷刻间淹没了他的理智。他浑身失力,骤然跪倒下去,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有选择,是我的错!楚兄,你怎么处置我都行,但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我求求你!”

    楚晋无动于衷地站在他面前,听他哭喊着道歉,目光落在回廊外的雨幕中,许久也未曾动一下。

    苏愁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带着笑:“痛苦吗?”

    楚晋手一松,寒山纸随风跌落,被水打湿,顷刻皱成一团。

    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身形却一个踉跄,堪堪扶住了柱子。

    寒山纸,长明灯。

    望尽因果,照彻长夜。

    楚晋有些茫然地低下头,目光却在触及那片寒山纸残页时顿住。

    这张纸受火烤后,字迹显现出来,又在水中泡过,变得格外模糊不清。

    可他还是认出了上面的字。

    这是沈孟枝那夜漏烧掉的一页纸,不知怎么,辗转到了陈熙的手上,出现在这里。

    像是命运在捉弄人一般。

    这张纸,本该粘在那盏长明灯的骨架上,由那个人笑着送到他手里。

    他一定曾满心欣喜地写下这些字,只是那些祝愿,都在这个雨夜,化作了毒入骨髓的砒霜。

    “旦逢良辰,顺颂时宜。”楚晋一字一字地念,“……春祺夏安,秋绥冬禧。”

    他顿了一下,颤抖的嗓音几乎压抑不住一声哽咽,然后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春祺夏安,秋绥冬禧。

    愿从今后岁岁年,长似今年,常似今年。

    第59章 狼狈回头看看我吧

    外面的雨又大了,沈孟枝将门窗关严了些。

    他在萤室休养了些时日,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齐钰日日找各种理由堵着他不让他出门,非要把他养得活蹦乱跳了才肯罢休。

    沈孟枝知道他的顾虑,无非是想要他和楚晋都各自冷静一段时间。

    其实与以前也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安静了点,没有人来逗他开心,他可以自己寻开心,心情好的时候,到院子里给栀子花浇一浇水,窝在院子里晒太阳,或是捣腾一下新做的香料。

    一开始他还会下意识地喊人来帮忙,却在那个名字即将脱口而出时猛地反应过来,然后若无其事地咽下声音,继续做自己的事。

    今日雨大,沈孟枝没晒成太阳,趴在桌案上打着盹。

    一道雷声倏地炸响,把他从浅眠中惊醒,抬眼看时,院中栀子花被暴雨打得枝叶乱颤,残花落了大半,铺了一地白。

    沈孟枝头脑还未清醒,望着那片落白出神。

    院中忽地传来一声响动,惊动了檐上的风铃,发出清灵一响,激得他眼睫如窗外风雨中的栀子般颤动了一下。

    迟钝了一会儿,他起身,困意朦胧地开了门,说话间还带了点睡出来的鼻音:“这么大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