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愣望着,脑中无数如麻的思绪,倏地断了。

    ……

    门开了。

    油纸伞滚落在地上,惊落了一地栀子花。

    沈孟枝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开的门,只记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生疼。

    他看见楚晋坐在萤室门口,回过头来。月色流淌过他的眉间眼底,漂亮得惊人。

    他有些迟钝地看了沈孟枝许久,转而笑了。

    或许是牵动了伤口,他又咳嗽起来,边笑边咳。 猩红的血自唇齿间溢出,楚晋毫不在意地擦去,满是血迹的手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我好像……很久没有见你了。”他目光轻柔地自沈孟枝脸上拂过,月光般温凉,又怕对方不悦一般,转瞬将视线听话而克制地垂落下去,“先不要开口,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每说一个字,都会流出更多的血,一开始还能擦干净,到最后,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装作没事。

    可那双眼睛很亮,似乎十分开心。

    沈孟枝牙关有些发颤,骤然失声般,一个字也说不出,唯有不断收缩的瞳孔清晰映出楚晋的身形。

    “我……去了沉因山。”楚晋说得很慢,呼吸时的刺痛激起嗓音轻微的颤抖。

    沉因山下尸骨遍野,无人收殓。深夜无人看守,他避开代国将士的视线,一路走,一路殓,将曝寒的忠骨埋在山脚,从此无人打扰,英魂长宁。

    他不敢漏过一个人。

    沉因山下,那些未寒的尸骨,每一个都可能是那个人的兄长。

    血液干涸,凝结在眼睫上,染得视线里一片暗红,楚晋看不清沈孟枝的脸,却怕他难过,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山下的惨状。

    “别担心,”他说,“我把他们安置好了。”

    并且他找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与沈孟枝屋里一模一样的剑穗,系在一柄残破不堪的断剑上,被血染成了红色。

    他把它捡了起来,在河里洗干净了。

    楚晋看着那剑穗上编得歪歪扭扭的结,似乎看到了那人认真又笨拙的样子,恍惚笑了下,随即便是难言的心疼。

    他张开手心。

    一枚雪白的剑穗,安静躺在他的掌心。

    沈孟枝怔怔望着那枚剑穗,再也移不开眼睛。

    原来是这个。

    原来他不记得的承诺,他想不通的承诺,他未当真的承诺,是这个。

    我想要兄长回来。

    梦境与现实交织成一片,纠缠不清。在那些或远或近、或真或假的声音中,他听见楚晋低声道:“我把他……带回来了。”

    楚晋低着头,将剑穗放到了沈孟枝的手心。放得很小心,没有让指尖的血沾到那人白净的手上。

    他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未了的心事,强撑着他走到这里的那口气倏尔散尽,眸光如将熄的烛火般,迅速黯淡下来。

    被刻意忽略许久的痛楚自四肢百骸反扑上来,变得更疼,疼得他有些站不稳。

    楚晋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累过。明明这样的伤也不是第一次,他都硬生生挺过来了。可兴许是这场雨太冷,这个人太远,他曾经有多习惯对方带来的温度,如今全部收回时,就有多么疼痛。

    “私自下山……又惹你生气了。”他闷闷咳了一声,还是笑,“我明日去领罚……”

    领罚。

    楚晋漫不经心地想。

    如果是领罚,那是不是还有机会见到他?他的师兄这么认真,他每次的责罚,都是对方亲自监督着完成的。

    他这么想着,脑中忽然如被重锤击中,咚地一声闷响,眼前骤然黑了下来,不受控地向前倒去。

    意识还没完全消失。有人接住了他。

    松香一霎那包裹住他,他觉得喉间那剧毒的枝条,又悄然冒了芽。

    ……

    作者有话说:

    “人们总喜欢用疼痛来衡量爱意。”

    忘记在哪看到的了,印象很深,深以为然)

    第62章 栀子我讨厌你

    反复折磨人的热度缓缓褪去,疼痛被安抚平缓,浑身只剩下了累。

    好累啊。

    五日五夜,在死人堆里入睡醒来,再加上连日的奔波,最后的精力也被消磨殆尽。

    被代国的士兵发现追杀的时候,他异常平静。拖着满身伤回到书院时,他也很平静。

    只有那扇门开的时候,死寂荒芜的内心才猛地活过来,痛楚也变得愈发清晰。

    楚晋觉得自己病了。

    他遵循本能,不想睁开眼。可是窗外的日光漏进来,丝丝缕缕照在他脸上,恼人得很。

    他动了动手指,却不期然触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迟来的知觉回到了身上,他意识到那是一只手。

    楚晋倏地睁开眼。

    头顶的房梁是仿古的制式,雕着胥方特有的花纹,与轩室那被雪压塌后重换的新房梁完全不同。

    他望着房顶发呆。直到眼睛盯得发涩,才眨了下眼睫,心跳无端变快了些,目光缓缓下移,落到了与自己十指相扣的那只手上。

    这只手和主人一样漂亮,流线优美,每一处起伏都恰到好处。热度自紧贴的掌心传过来,纤长的五指勾在他的指缝,露出素白的手背,衬得淡青血管清晰可见。

    手的力道微松,因为那人倚在床头睡着了。

    沈孟枝一手垂在床边被他箍着,另一只手臂搭在床头的桌案上,撑着脑袋,睡得不太安稳。他那只手里还松松握着把竹扇,随着匀长的呼吸一点一点。

    原来他发热昏迷时感受到的凉风,不是错觉。

    楚晋的目光落到他脸上,一开始克制得极轻,羽毛般扫过,到后来,转为肆意的逡巡。

    最后,他怔怔地伸出手来,向对方的眼睫探去。

    指尖在半空中停住。

    沈孟枝睁开眼,眸光平静地看着楚晋近在咫尺的手。

    一时之间没有人开口。楚晋若无其事地撩起他的几缕发丝,拨到了耳后,挂上了一副熟悉的笑意:“师兄,头发乱了。”

    手指擦过耳畔,沈孟枝没有躲闪。

    他问:“为什么?”

    楚晋望着他安静的眉眼,缓缓收起了笑容。

    说起来好笑,他收拾东西去沉因山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

    他没有痴心妄想一个原谅,也不是毫无缘由地发疯。

    他只是忘不掉那夜烛光下,那颗灼烫的眼泪。

    楚晋目光动了动,像是从对方此刻平淡的面容,看到了掩埋在那晚的满面泪痕。

    他说:“你哭了。”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只是因为你哭了。

    他知道往后的日夜里,至亲的去世都会如梦魇般缠在那人心里。他兴许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落泪,会遗憾会痛苦会辗转难眠,可这些时候,自己都不在他身边。

    “我找到了和你房中一模一样的剑穗。”楚晋道,“我把它带回来……是他回来看你。”

    所以别哭了。

    沈孟枝的眼睫忽然剧烈颤抖起来,他猛地偏过头,自暴自弃地狠狠闭了下眼。

    楚晋却拉紧了他的手。

    “那你呢?”他低声追问,“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帮我处理伤口?为什么握着我的手,为什么为我扇风,为什么……不敢看我?”

    他感受到与自己相扣的那只手一僵,随即骤然挣开。

    沈孟枝的目光含了怒意,声线起伏,将他那冷淡的神色一寸寸击碎得彻底。

    “你知道你死了会怎样吗?”他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我昨晚没有出来,你要在雨里等一夜吗?!你知不知道自己的伤有多严重,你会死的,楚晋!”

    “你是旧秦的世子!如果你死了,旧秦怎么办?燕陵怎么办?”

    一连串的质问下,楚晋微微怔愣。

    短暂的静默中,沈孟枝望着他,嗓音艰涩,喃喃出声:“……我怎么办?”

    接住楚晋的时候他头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凭着本能把人背回了屋里。上药时,他害怕得手都在抖,花了足足两三个时辰才包扎好所有伤处。

    他怕楚晋痛,更怕对方有什么状况,于是攥紧了他的手,这样一有什么情况他都会立刻注意到。

    看到楚晋醒的时候,他本来是松了一口气的,可是那些恐惧、担忧与心疼,通通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担心我。”

    楚晋轻声安抚道:“我不会死。我向你保证。”

    沈孟枝深吸一口气,还是没给他好脸色:“把自己折腾得浑身是伤下不了床的人,没资格说这话。”

    他觉得自己的表情理应很凶,可是楚晋看着他,竟然笑了下。

    “我不是一时冲动,也没有随意糟践这条命。”他坐起身,被褥滑下去,露出身上的绷带,“这点疼,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比这惊险万分的都过去了,他还是没死。

    “本来没打算这么狼狈的,因为我不想死,死了……就见不到你了。”

    楚晋看着沈孟枝缓和下来的侧脸,继续轻声解释。